巷弄里的“锦绣阁”绣坊总飘着丝线的香,竹绷上的绸缎绷得紧紧的,银针在上面穿来穿去,转眼就绣出朵含苞的莲,花瓣的纹路细得像蝉翼,沾着点晨露的润。掌柜的女儿林绣月守着这方绣架,指尖缠着五彩丝线,飞针走线时,鬓边的银花簪跟着轻轻晃。
那天进来个穿青布长衫的先生,手里捧着块素白的杭绸,说是要绣幅“松鹤图”,给母亲做寿屏。“听闻林姑娘的绣针能让花活过来?”他的声音带着点雅气,手里的折扇轻轻敲着掌心,扇面上是幅未完成的山水。
绣月抬头,见他眉峰清朗,袖口绣着圈暗纹,像是个懂针线的。“先生过誉了,不过是针脚密些。”她拿起杭绸在竹绷上比了比,“这料子细,得用最细的苏针,鹤羽的白才够润。”
先生笑了,眼尾的纹路里盛着光:“在下沈砚儒,在西街开了家画馆。画里的山水总觉得少点生气,想请姑娘的绣线添些灵。”
绣月的脸微热,指尖的丝线差点打结:“先生的画,配得上最好的线。”
从那以后,沈砚儒常来绣坊。有时是送新画的绣样,说“这鹤的姿态,或许更适合展翅”;有时就坐在旁边的梨花木椅上,看绣月飞针,笔尖在纸上勾勒,偶尔添两笔云纹,说“这样鹤就像在云里游”。
绣月教他辨丝线,桑蚕丝亮得像月光,棉线软得像春风,绒线厚得像冬雪;他给她讲画里的气韵,说“绣针如笔,藏锋处才见功夫”,说得她手里的针脚越发匀了。
有回绣鹤的丹顶,绣月的指尖被针尖扎了,血珠滴在白绸上,像颗小小的朱砂。沈砚儒赶紧从笔洗里蘸了点清水,小心翼翼地帮她拭去:“我来试试绷线?”
他的指尖虽生,却绷得极稳,竹绷上的绸缎紧得像块玉。两人看着那点朱砂在白绸上慢慢淡去,忽然觉得,倒像是鹤顶提前点了色,活泛了不少。
菊开时,沈砚儒要去苏州采买颜料,得月余才回。他来取绣样时,绣月给他包了盒新制的彩线,里面藏着枚绣好的书签,是片竹叶,针脚密得能兜住风。“画累了,夹在书里歇歇眼。”
他接过线盒,指尖触到书签的软:“我给你带了苏州的缂丝,比杭绸更滑,绣出来的花像能掐出水。”包袱里塞着张字条,是他清隽的小楷:“等我回来,看你绣完那只鹤。”
绣月把缂丝铺在绣架上,每天绣完鹤羽,就摸一摸那滑润的料子。有回梦见苏州的绣坊里,他站在缂丝堆里朝她笑,手里举着支新染的孔雀蓝丝线。
月余后的一个清晨,绣月正在给鹤翅添最后几针,听见门上的铜环“叮”地响了。沈砚儒站在晨光里,长衫上沾着些霜,手里捧着个锦盒。“我回来了。”锦盒里是匹孔雀蓝的缂丝,“苏州的绣娘说,这颜色配你的针,才叫天作之合。”
她低头笑了,针尖在鹤的眼睛上点了最后一下,黑亮得像两颗星。“刚绣完,先生觉得,这鹤能飞起来吗?”
沈砚儒走到绣架前,轻轻抚过绸面,丝线的光在他指尖流转:“早飞起来了,飞进我心里了。”
那天的绣坊,丝线在竹绷上闪着光,针脚的密语混着墨香,缠成了团。穿长衫的先生帮着理线,穿素裙的姑娘低头绣尾,银针穿过绸缎的“沙沙”声里,藏着说不尽的软,像把等待的日子,都绣成了幅长卷,一针一线,都是绵密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