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嫡姐嫁给了传说中会吃人的病弱靖王。
入夜靖王掀开盖头时,我正捧着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
“王爷...您饿不饿?分你一只鸡腿?”我试探着递上油乎乎的鸡腿。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商贾庶女活不过新婚夜。
不料第二天,王爷却命令我天天给他做饭。
王府里流传开王妃靠一根鸡腿降伏了恶狼王爷。
1
红盖头猛地被掀开,我正举着个油亮的鸡腿啃得上头。
刺目的烛火晃得我眼睛发疼,面前立着个人影。
锦红的喜袍松垮挂在身上,面白唇青,跟宣纸上滴落的劣质墨点似的。
他眉头拧得死紧,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鸡腿。
“……王爷?”我嗓子眼被鸡肉塞得满满当当,艰难挤出一点声音,“您……饿不饿?这、这只鸡腿……”
我颤巍巍递出那油腻腻、还带着我牙印的大鸡腿。
心跳在耳旁擂鼓,嗓子眼那块鸡肉梗得我快背过气去。
靖王那张苍白的死人脸毫无波澜,死寂的目光从我沾油的嘴角,慢慢移到我那只举在半空的油手上。
沉默,比棺材板还沉的寂静压得人骨头缝都疼。
他薄薄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像是沾了毒汁的花瓣。
他微微张开唇,舌尖舔过唇角时,我仿佛能听到死亡的冷风呼啸而来。
完了完了,这鸡腿不是我的谢幕礼,更像是提前给我自己准备的路引子啊!
“咕噜——”
一个异常响亮、非常不合时宜的声音,猛地炸开在死寂的空气里。
不是从我那还塞满食物的胃里发出的,而是——
我呆滞的目光挪过去,死死钉在靖王那身松垮的喜袍下,某个微微起伏的位置。
他那张死人脸,第一次清晰地出现了一丝活人的裂痕。
像千年古瓷,被风吹落一条蛛丝般的缝。
“难闻,”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枯木摩擦,目光像裹了一层霜的钩子,“这油腥味,呛人。”
那声音钻进耳朵,又冷又硬。
我赶紧把碍眼的鸡腿往后缩了缩,油乎乎的手指背在身后,拼命往宽大的嫁衣袖子上蹭。
“滚出去。”三个字,又冷又薄地砸下来。
2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门外爬,逃出新房大门时腿肚子都在抽筋。
直到摸到冰冷的门框,他才又哼出一声:“……天天送来。”
我脚步踉跄停住,茫然回头看向那个几乎被浓重黑暗吞噬的身影,只听他冷冷补充:“你弄脏的饭,以后只能你来做。你亲自做。”
外面守着的嬷嬷仆役们,个个脸白得像刷了墙灰。
管家亲自引我去厨房,步伐沉重地走到一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前。
“王妃娘娘,这里就是大厨房了。”管家的声音紧绷,满是“你自求多福”的暗示。
门推开的瞬间,里面的情景让我倒抽一口凉气。
油腻的烟灰直冲房梁,冷锅冷灶像蒙着死气,案板上几片蔫黄的菜叶子,锅里的米粥又冷又稀。
角落里老鼠吱吱叫着飞快溜走。
所有人都像是庙里的木胎神像,垂着手,眼神又冷又硬,钉子似的扎在我身上。
“管事呢?今日王府午膳做些什么?”我深吸一口气问,尽可能绷出王妃的架子。
大厨挺着满是油垢的肚子踱步出来,鼻子几乎翘到了额头上:“王妃娘娘,王爷胃口金贵着呢,老奴得照章办事,不是您这种粗人能插手的。”
整个厨房弥漫着不加掩饰的轻视和冷意。
3
“行。”我扫过那张张写满傲慢的脸,径直走到一旁专门堆废弃之物的角落,“那这儿总不碍事了吧?”
角落积灰厚重,一口裂了缝的小泥炉子被埋在其中,炉壁上覆着一层厚厚的油污。
大厨嗤笑一声:“呵,随娘娘折腾,只是别污了咱王府的门脸儿就行!”
我不理会他们扎人的眼神,弯腰拾起那块蒙尘的破角铁片。
炉膛窄小,火候尤其难控,一丝烟都没让飘出去,只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像狡猾的游丝,悄悄从破旧的小泥炉里钻出来。
最初是极淡的一点油酥味,裹着芝麻的微焦香。
然后,浓郁的肉香如浪潮般涌起,带着姜丝特有的辛冲气,霸道地撞开油腻厨房里的馊霉味儿。
空气骤然一静。
那些原本钉在我身上的蔑视目光,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粘在泥炉上。
大厨第一个沉不住气,装作清喉咙般蹭过来,抻着脖子。
“王妃娘娘,不知……做的是什么新奇点心?”声音里刻意挤出的恭敬,压不住贪婪的急切。
火候差不多时,我熄了火,慢腾腾揭开锅盖——
金黄油亮的葱油面饼,叠放在盘中酥皮层层分明,肉馅汁水仿佛要滴落下来。
香气扑鼻而来。
“咕咚——”
4
清晰无比的吞咽口水声接二连三响起。
围观的仆役们眼珠子盯着我手里的盘子,几乎要凸出来。
管家突然从人群里急急挤进来:“娘娘!王爷闻到了!王爷命立刻呈上去尝尝!”
靖王依旧靠窗坐着,阳光吝啬地只落在他半边衣袍上,苍白指尖捻起一小块热腾腾的饼。
薄唇微启,将那一点饼送入口中,极轻,极小口。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着,空气死寂。
许久,那双古井般沉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点细微的光转瞬即逝,但我看得清楚。
然后,就在一片沉寂中,他极其自然、甚至算得上迫不及待地——又拿起一块,送进嘴里。
动作流畅得仿佛方才那个冷冰冰、毫无食欲的人根本不存在。
整个房间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只有瓷碟边缘被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清脆声响。
“留下吧,”靖王的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以后,王妃就专在院里的偏房做给本王。”
管家的腰仿佛瞬间被无形的绳子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弯了下去,声音恭敬得快滴出蜜:“是,王爷!奴婢这就去办!”
厨房众人的脸,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5
府里最偏僻的角落里,被我改成了小小的厨房。锅碗瓢盆都是新送来的,锃亮,大小刚刚好。
我刚把一块发好的面团揉得光滑劲道,冷不丁旁边探过来一只手,手指倒挺长,指甲剪得干净利落。
“这又是做什么面?”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点被炉火烘出来的暖意。
我手一抖,面团差点脱手:“王爷?您……怎么自己过来了?”
靖王斜倚着门框,一身家常素袍衬得更瘦削了些,目光像带着小钩子一样落在我刚揉好的面团上:“嗯……饿了。”
他居然亲自跑来我这小厨房催饭?真稀奇。
面团在手里飞快地盘着,切成细条下锅,不多时,一碗红亮诱人的臊子面被热气裹着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碗,动作斯文,吃相却像只饿急了的小兽,一筷子连一筷子挑起面条往嘴里送,那架势,仿佛生怕有人跟他抢这碗面。
红油沾了点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唇角。
“咳,”他吃得太快,猛地呛了一下,脸都憋红了,剧烈地咳起来,身体跟着发抖。
我吓一跳,赶紧抄起桌上的茶壶倒水递过去:“您慢点儿!”
他接过茶碗,仰头喝下去小半碗才止住了咳。脸上难得有些红晕,他缓过劲儿,抬眼看我:“这面……叫什么?”
“臊子面。怎么了?”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6
他眼神在我脸上停了几秒,随后低头对着那碗见了底的面汤,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好吃。”
院里的树荫下放了张躺椅,靖王卧着看书。日光筛过叶片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光影摇曳。
我提着一小盅刚熬好的汤药过来,浓郁苦味瞬间弥漫开。
“王爷,该进药了。”我提醒道。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目光都没舍得从书页上移开,冷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一般:“先放着。”
药盅放在旁边小几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两个时辰过去,他那书页翻动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旁边守着的近侍脸都皱成苦瓜了。
看来今天是打算把这碗药熬成老陈醋?
我默默起身走到墙根处,踮脚从藤架上掐下几根嫩狗尾巴草,手指灵巧地盘结几转,一只草编的小兔子瞬间成型。
我把这毛茸茸的蠢萌小兔子轻轻放在他手边的书页上。
小兔子顶着傻乎乎的狗尾巴草脑袋,随着微风晃悠。
靖王的视线终于从书页上抬起,落在那只草兔子身上。他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像是平静湖面投进了一粒石子。
“咳……”他极其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视线却像是被草兔子紧紧粘住,“……这是何物?”
“一只不喝药、就会饿扁的小兔子。”我眨了眨眼睛。
他抿唇,沉默,唇角却分明往上翘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弧度。
修长的手指越过草兔子,端起旁边早已冷透的药碗。
药汁浓黑的颜色映着他指尖更显苍白。
他眉头都没动一下,端碗一仰头,药汁直直灌下去。
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脆响。
7
空碗推到一边,那只草兔子立刻被他的长指勾过来,松松握在掌心。
“下次……”他开口,声音略哑,“编个老虎。”
我在后院那方小小的厨房天地里大展身手。
炉灶上,一块刚上过糖色的红烧肉正咕嘟咕嘟冒着诱人的泡泡,空气里充斥着肉香和浓郁的酱香气。
这味儿,隔着三堵院墙都能勾起馋虫。
门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格外沉滞。
书房那位严肃的贺先生带着几个白胡子老头闯了进来。几位老臣胡子气得直打颤,指着锅里怒斥:“荒唐!这……这与市井饭肆有何两样!王府颜面何在?”
“王妃可知王府该有规制!这般荤腥油腻之物,岂是……”
“聒噪。”冷冽的嗓音不大,却硬生生切断了沸腾的指责。
靖王不知何时已倚在厨房门框,那身深色常服衬得他眉目越发清冷如霜。
“本王的膳食,轮得到旁人置喙?”他声音不高,目光扫过那群面红耳赤的老臣,“怎么,是想连本王这王府的饭食一并管了?”
那几位刚才还恨不得声讨我的老臣,霎时噤若寒蝉,连胡子都忘了抖。贺先生张了张嘴,终究是一个字没敢出口,深深躬下身去。
8
“出去。”靖王只丢下两个字。
那群人连退带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靖王踱步到炉灶旁,盯着锅里颤巍巍的红烧肉,喉结微动:“今日……做什么?”
“红烧肉、香煎豆腐、清炒荸荠。”我报着菜名。
他随意拿起灶台上刚摘下的嫩白荸荠,塞了一个进嘴,咬得清脆:“嗯,尚可。”
目光却直直落在那锅不断咕嘟冒泡、油亮喷香的红烧肉上。
府里开始热闹,各路马车送着如花似玉的小姐们往我这里扎堆,美其名曰拜访新王妃。
那些个花枝招展的小姐们进了府便直扑后院,却总“意外”撞见王爷。
她们使尽浑身解数,琴声咿咿呀呀地飘,香气都浓得呛人嗓子,还有那个不知哪个侍郎府上的嫡女,跳那舞袖时恨不得直接飘到王爷的怀里去。
我靠在廊柱下默默看着这出戏。
靖王慢悠悠踱步到前院门口,那双疏离的桃花眼微挑,淡漠地扫过那些堆着假笑的脸。
“今日,劳诸位费心。”他声音不高不低。
那些小姐们还没来得及奉上谦辞,只听靖王冷冷道:“王妃乏了,诸位若无事,就散了吧。”
“管家,”他扬声道,“送客。以后无召,不必入府打扰王妃清静。”话毕,转身头也不回进了内院大门。
9
管家躬着身子,笑得尴尬但无比恭敬:“诸位夫人小姐,请——”
方才还像花蝴蝶般扑棱的夫人们,此刻都僵在了原地,笑容冻在脸上,眼神里全是错愕和压不住的嫉恨。
他径直走到庭院中,脚步停在我刚才靠过的那根柱子旁,不知从哪变出一盒点心塞给我。
纸包温温热热的。
“新得的杏仁酥,”他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随意,“就……这点心还算能吃,赏你了。”
纸包沉甸甸的,散着油酥香。我抱着点心盒抬眼看他,他脸上依旧疏淡,耳根却不知为何,微微泛了点红。
“今日做鲈鱼羹如何?”他目光从我脸上迅速滑开,飘向别处,“清淡些。”
院墙外锣鼓敲得震天响,远远听着不像办喜事,倒像在号丧。
王府沉重的朱门紧闭着,可那穿透力极强的哭号却顽固地挤了进来:“求王爷开恩!求王妃开恩呐!我儿是无辜的!那……那全是这庶女贪图富贵,使了奸计才逼得我儿……逼得我儿不得不带她逃了婚啊!”
这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正是我那位嫡姐的亲娘,周府的当家主母,周夫人。
管家一路小跑过来,脸色难看:“王妃娘娘,外头……”
“嗯,听见了。”我放下手里刚削了一半的萝卜,“真够热闹的。”
管家不安地搓着手:“人……越聚越多了,您看这……”
“开门!”一道冷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靖王一身墨色锦袍,不知何时已立在我身后不远。他脸色如常苍白,眸色却冰冷得能凝出霜来。
10
“王爷?外头……怕是……”管家一脸担忧。
“去,把本王与王妃的大婚婚书誊写几份,挂到正门上。”靖王吩咐道。
大门轰然开启,门外的喧嚣瞬间拔高。
只见我那嫡姐周清柔,穿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裙子,跪在石阶下,哭得跟被霜打蔫儿的小花似的,眼神却像淬了毒,直勾勾瞪着我。
她旁边站着的那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可不就是我那传说中的“私奔情郎”?
我那位周氏好母亲跪在前头,一边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哭天抢地:“王妃!王妃您就行行好放我家柔儿一条生路吧!您已得了泼天富贵,何苦要毁我家柔儿一生幸福啊!”她嚎得起劲,周围不明所以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靖王一步踏到朱红门槛之外,冷冽的目光扫过周夫人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你们一家子大闹王府,”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压,将周围嗡嗡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可是有要事?”
周夫人哭声一噎,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王爷!求王爷开恩!我家女儿清柔才是当初……”
“证据何在?”靖王直接打断,眼神示意旁边的侍卫。
一个侍从立刻捧上一卷明黄镶边的绢帛卷轴,双手展开,高举起来。明晃晃的“婚书”二字,下面是端端正正的官印。
“此乃本王与周氏女叶之颜,”他的目光掠过卷轴上的名字,最后落定在周夫人脸上,字字清晰,“……白纸黑字,官府明证的婚书。”
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议论纷纷的目光刀子般刮向周夫人她们。
周清柔的脸唰地一下惨白如纸。
“可……”.
11
周夫人刚想申辩,靖王再次开口,声音更冷:“尔等若再在此处喧哗滋事,扰了王妃清净……”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书生和苏清柔,语气轻飘飘地落下几个字:“扭送京兆府,按律法办。”
周夫人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连哭声都戛然而止,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一个字。苏清柔更是瘫坐在地,面无一丝活气。
我几步走到周夫人面前,俯身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好母亲,您还记得您交给嫡姐做‘盘缠’的那几锭银锞子吗?内库的印记,可烙得真挺深呢?”
这话音量只有近前几个人听得清,却清晰地看到周夫人如同被雷劈中,瞬间面无人色。
“哦对了,还有那个镶了碎宝的金步摇,我瞧着像是……”我声音顿住,满意地看着她的瞳孔因惊惧而骤然放大,“……宫造之物?”
周夫人身体猛地一颤,如枯叶般瘫软在地。周清柔和那书生慌忙上前搀扶,却也被带得脚步踉跄。一家子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推开拥挤的人群,在阵阵嘘声和指点中狼狈逃离。
人潮散去,王府大门重归安静,只余风拂过檐角铁马的轻微声响。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我沾了点尘土的手指上,声音淡淡的,带着炉火般的余温:“今日想喝点暖的。”
“嗯,这就去准备。”我应了一声,刚想转身回厨房——那碗热乎乎的鱼片粥应该正合适。
“等等。”他叫住我,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我顿住脚步,回头看他。
他却先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管家,那眼神瞬间又变回了王府主人应有的冷肃:“府里的人给我记牢了,”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清晰无比,“今后府内女主人只有一个,就是王妃叶之颜。”
管家浑身一凛,头垂得更低,声音毕恭毕敬:“是!王爷!奴才们谨记在心!”
他这才看向我,眼底的寒冰悄然融化,像是初阳下坚冰下流淌的春水:“以后这些琐碎乌糟的人事,不必你亲自去应酬。脏。”最后那个“脏”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却是对我最好的维护。
12
心底某个角落,像被熨帖过一般暖洋洋的。“知道了,王爷。”我弯了弯唇角,这回是真的转身朝后院厨房走去。
日子就在油盐酱醋的烟火气和靖王日复一日“饿了”的清淡催促声中悠悠流淌。他依旧瘦,但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那双漆黑的凤眸也一日比一日显得有神采。
转眼就到了我的生辰。秋日的阳光穿过花格窗棂,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我刚揉好面,正琢磨着午膳做他近日偏爱的鸡汤小馄饨,就听他唤我进了书房。
他难得没有埋首公务或看书,而是背对着我站在高大的书柜前,似乎在翻找什么。
“王爷?”我有些疑惑。
他转过身,手里托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那盒子样式古朴,紫檀木的底色,边角镶着暗银的奇特花纹,看着不像中土常见之物。他走到我面前,将锦盒递过来。
“生辰礼。”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平淡,但眼神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
“给我的?”我微微一愣,下意识接了过来。盒子入手微沉,带着木料的温润。
他下巴微抬,示意我打开。
心中有些忐忑地揭开盒盖。没有预想中的珠光宝气,盒内深色的丝绒衬布上,静静躺着一根极为精美的发簪。簪头镶嵌着一枚从未见过的宝石,澄澈如晴空,内里却流转着如星河流沙般的异彩,在秋阳下折射出梦幻般的点点光晕。
我被这绝美的光华晃了一下眼,忍不住惊叹:“好漂亮……这宝石……”
“这是澜沧海深处独有的星辉石,也是你母亲一族圣女的信物。”靖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解答了我的疑惑。
13
“我母亲?”我猛地抬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只留下模糊的记忆和一个同样姓周的薄情寡义的父亲。
“是。”靖王的目光深邃,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你母亲并非普通商贾之女,她是来自海上之国安缇娜的最后一位公主。当年战乱避祸,流落至此,隐姓埋名。这锦盒,是她留给你唯一的遗物,被周家的人……”他语气微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藏匿了多年。不久前才机缘巧合,寻了回来。”
他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迷雾。
我生母是异邦公主?!
握着那冰凉如星月的发簪,再看看眼前这个为我寻回母亲唯一遗物、揭穿身世的男人,胸中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有震惊,有迟来的悲痛,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归属感。
“王爷……你……你早就知道了?”
“嗯,”他没有否认,伸手极其自然地替我将那缕滑落的鬓发别到耳后,指尖微凉的触感拂过耳廓,“只是觉得今日告诉你,最合适。”
这份生辰礼,不仅是一件珍宝,更是将我过往飘零的身份彻底锚定。从此,我不再是周府卑微的、可随意替换的庶女,而是拥有尊贵血脉,被眼前这个男人珍视保护的靖王妃。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管家略显急促又带着点喜气的声音:“王爷!王妃娘娘!宫里传旨,圣上听闻王妃娘娘寿辰,特命送来贺礼!还有……”管家顿了顿,声音更大了些,含着激动,“周氏商号贪没官银、私藏贡物一案已查明!刑部查抄在即,那几个姓周的……全下大狱啦!”
哈!好大的贺礼!
我与靖王相视一眼。他眼底波澜不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而我,在最初的愣怔后,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真是……太解气了!连天都在帮我过这个生辰!
“另外……陛下听闻王妃娘娘擅理羹汤,又正值寿辰,甚是好奇……”管家后面的话有些小心翼翼,“……想请王爷和王妃明日午膳后,若得空,进宫一叙?”
让我们进宫?还特意提了“擅理羹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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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微微挑眉,唇角似乎极轻地向上牵了一下,带着点了然一切的促狭。他垂眸看向我,声音里那点清冷被炉火温过,只余下让人心安的低沉:
“既如此,”他顿了一顿,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询问,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叶之颜,明日随本王进宫。”
我抬起头,撞进他深邃含笑的眼眸里,刚才因周家落网的痛快还未散去,想到明日可能见到那位传说中威严的皇帝,心底那点小小的紧张瞬间被他眼中的光芒冲散。怕什么?我现在可是有“星辉石”护体、还有眼前这位爷撑腰的王妃!
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清脆地应声:“好呀!正好我新琢磨了一种枣泥山药糕,甜而不腻,开胃又养人,陛下应该……”
话音未落,就听他那清越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强调响起:
“本王那份,不准放糖!”那声音里还带着点…微妙的醋意?
“……”
噗嗤。
我望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像守着心爱糖果又不愿承认的小孩,再看了看手里流淌着梦幻星光的发簪,又看看眼前这个因为一份糕点争风吃醋的傲娇王爷。
嗯。
这个生辰,这个结局。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