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批麦子走进谷仓
木门栓会记得每粒穗子的形状
黄昏在麻袋上清点收成
漏下的光正好装满瓦罐
晾在竹竿的蓝布衫
把南风叠成四四方方的海
祖母用晾衣绳丈量雨季长度
每个结扣都系着未拆封的晴日
柴灶膛里的火舌舔着夜色
铁锅沿冒出半透明的山峦
盐在汤里说起航行故事
瓷碗底沉着整个渔汛期的星光
不要责备熏黑的房梁
那些年它托起的不仅是炊烟
还有燕子在巢中纺织的
用春雨和羽毛编成的网
把晒裂的箩筐编成渡船吧
载着褪色的粮票和糖纸
顺记忆的支流而下
每道弯都有新芦苇挥手
每处浅滩都有卵石交出
被水流磨亮的方言
而井台边的青苔正在拓印
木桶与月亮反复相认的轨迹
当钟摆停在最深的午夜
所有蛰伏的种子都会在泥土里
翻身校对星辰的方位
你看晨光推开木窗时
昨日的灰烬中坐着今天的火
每个平凡而坚韧的朝夕
都在续写光的遗嘱——
让熄灭的成为引路的
让沉落的成为奠基的
注:谷仓的木门在黄昏时分总是半掩着,像一位守夜人欲言又止的唇。光线从缝隙斜切而入时,你会看见那些悬浮的麦尘并非尘埃,而是被碾碎的、金黄的钟摆,每一粒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缓缓旋转。
晾衣绳上的蓝布衫早已晒干了最后一个雨季,却还在风里练习拥抱的姿势。那些褶皱里住着不曾褪色的海。祖母当年系绳结时,把天气预报也编了进去——东南风三级的午后,晾晒的被褥会涌起棉花田的潮汐。
真正的时间从不直线前行。它像井绳,在黑暗里一圈圈探向深处,每次提起都是满桶晃动的星空。而灶台上的陶罐,那些深深浅浅的裂纹,是光找到的回家的小径。最深的夜里,火在炉膛里翻动的不只是柴薪,还有白天没说出口的话、未拆封的思念、压在账本底层的叹息。盐在汤里融化时,整片海退回露水的形状。
我们总在寻找永恒之物,却不知永恒就住在日常的磨损里:门把手被掌心磨出的光泽,井台青苔缓慢的跋涉,甚至钟摆停在某个时刻的铁锈——那不是终结,是时间终于追上我们仓促的脚步,轻声说:歇一歇吧,让记忆在这里靠岸。
所以不必惧怕折断或熄灭。熏黑的房梁记得每缕炊烟的曲线,空谷仓的角落总有去年的麦穗在发芽。最深的水位线下,陶片始终保持着拥抱波浪的姿势。所谓永恒,不过是无数个平凡朝夕签下的契约:让熄灭的成为引路的,让沉落的成为奠基的。当新一天的晨光推开木窗,你会看见——昨日的灰烬中,正坐着今天温热的火。

2026.1.30夜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