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并非一时的感伤,倒像墙角那盆无人照料的兰草,悄无声息地,便蔓延了一整个心田。我并非不晓得,这世上的路,原没有一条是绝对的好,或绝对的坏。婚姻是一座城,有人想冲进去,有人想逃出来,这是老生常谈了。为人母的辛劳与牵绊,我也从那些已为人母的友人眉宇间的疲惫里,窥见过一二。这些道理,我都懂得,透彻地懂得。可懂得,与心头那份实实在在的空落,竟是两不相干的事。
这空落,并非在逢年过节的热闹散尽时最为浓重,那时尚可归咎于环境的反差。它最磨人的,是在一些极寻常、极静谧的时刻。譬如,午后读完一本书,合上扉页,满腹的感触竟无人可诉,屋内只有阳光移动时纤尘飞舞的微响。又譬如,深夜从一场无名的梦中惊醒,黑暗中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那样清晰,又那样孤独,仿佛这天地间,我的存在,只与这具躯壳有关。那时我便想,倘若有个孩子,哪怕他已在远方的大学宿舍里安睡,这世上总有一个角落,有一盏灯,在血脉的深处是与我这盏息息相通的。我的喜乐与哀愁,便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了,它们会像一条地下暗河,无声地流向另一个生命。
我常痴想,倘若当年,走上了那条寻常女子的路,如今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想来,也该有一个半大的孩子了,正是叛逆又黏人的年纪。我会为他操持三餐,唠叨他的学业,或许还会因为他父亲的一些旧习而暗暗生气。生活会被无数琐碎的烦恼填满,忙得没有工夫去思索“自我”这般虚无缥缈的东西。即便后来离了婚,成了单亲母亲,日子定然是艰难的,经济的窘迫,育儿的重担,社会的眼光,一样都不会少。但那艰难里,有一种扎扎实实的重量。你会被需要着,被一种最原始、最无法推卸的责任需要着。你的生命,是为另一个生命的茁壮而燃烧的。那是一种有根的苦,苦得具体,苦得充实。
而我如今的“自由”,却像是一片过于轻盈的羽毛,飘在空中,落不到实处。我可以随意安排自己的时间,读书、旅行、看戏,无人打扰,也无人过问。这份清静,曾是年轻时梦寐以求的,如今却时常觉得,它空阔得有些发慌。我的喜怒哀乐,都只在自己心里打转,起承转合,最终消散,不留一丝痕迹。没有那个小小的、顽强的生命,用他的成长来印证我岁月的流逝。我的时间,仿佛是一条无岸的河流,只是平缓地、沉默地流向虚无的远方。
这遗憾,细细品来,又不止于生物学上的传承,或老来的倚靠。它更关乎一种体验,一种作为完整“女人”的体验。孕育一个生命,感受他在腹中的悸动,经历那撕裂般的痛苦将他迎接到这世上,用乳汁哺育他,看他从蹒跚学步到意气风发……这仿佛是一套古老而神圣的仪式,经由这套仪式,一个女人才与大地、与生命本源的力量连接得更为紧密。我似乎是站在那仪式殿堂的门外,窥见过里间的灯火辉煌,却终究没能走进去。我的身体,不曾经历过那种极致的创造与奉献,它保养得再好,也总觉得缺了一页最华彩的篇章,有一种未被彻底使用的遗憾。
窗外的市声隐隐传来,是另一个鲜活的世界。我收回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这张脸,确乎是留下了岁月的纹路,眼神也不再如二十岁时那般清亮,带着些许倦怠,些许洞明。我试图想象,若有一个年轻而相似的面庞就在身侧,那又会是怎样一种心情?或许,所有的遗憾都会在那瞬间得到抚平吧。
然而,人生是没有“如果”可言的。时光是一条单行道,逝去的风景,永不能再回头观赏。我这条无岸的河流,既然注定不能汇入那片期望的港湾,或许,也该学着欣赏自身的辽阔与寂静了。这寂静里,固然有无人应答的空茫,却也有不受牵绊的深邃。我可以更专注地爱我的父母,更真诚地对待我的朋友,更沉潜地投入我热爱的工作。我的生命能量,既然未能倾注于一个具体的孩子,或许可以弥散开来,去滋养一片更宽广的天地。
想到这里,那份蚀骨的空落,似乎稍稍淡去了一些。它依然在那里,像一枚胎记,永远无法祛除,但我不再试图用力去抠挖它了。错过,或许本就是大多数人生的常态。我们总是在无数的可能性中,选择了其一,而后,用一生的时光,去回味、去想象那些未被选择的道路上的风光。
夜更深了。我站起身,为自己续上一杯温水。孑然一身,便孑然一身吧。这条无岸之河,终将继续它的旅程,流向那无人知晓,却也独一无二的明天。水波不兴,亦是一种尊严。
这温热的暖意透过杯壁,缓缓渗入掌心,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试图唤醒些什么。方才那一番关于“无岸之河”的思绪,像潮水般涌来,又缓缓退去,只在心岸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可供辨认的痕迹。我意识到,那种“空落”,或许并不仅仅源于一个未曾存在的孩子,它更深层的,是一种“见证”的缺失。
我们活过,爱过,挣扎过,这一切的意义,似乎总需要一双清澈的、属于未来的眼睛来见证。父母会老去,朋友各有各的轨道,甚至伴侣也可能中途离散。但一个由你带来世间的生命,他(她)的瞳孔里,天然地映照着你的历史。你可以指着旧照片说,“看,这是妈妈年轻时”;可以在某个黄昏,讲述那些连自己都快遗忘的、带着青草气息的往事。你的生命,在你讲述的同时,在他(她)好奇的目光里,获得了一次又一次的重温与确认。那是一种动态的、活生生的传记,你的存在,因被另一个生命所承载和续写,而变得加倍坚实。
而我呢?我的过往,那些二十岁的悸动,三十岁的拼搏,乃至此刻五十岁的沉思,都像锁在了一个只有我一人拥有钥匙的房间里。房间或许丰富,甚至称得上琳琅满目,但寂静无声。偶尔我自己走进去,拂去记忆物件上的微尘,那种感觉,并非回味,更像是一种凭吊。没有那个渴望倾听的小听众,我的故事,便只是我一个人的独白,说与夜风听,说与镜中人听,终不免带上一丝凄清的意味。
这份“见证”的渴望,又隐隐连接着一种对“延续”的本能期盼。看着窗外的树,今年落了叶,明年又会发出新芽,生命的更迭如此自然而然。人到了一定年岁,便会不自觉地开始盘点自己,我留下了什么?一本读过无数遍的旧书?几件款式过时的衣裳?还是银行账户里那一串冰冷的数字?这些,似乎都轻飘飘的,无法与一个蓬勃生长的生命所能代表的“延续”相提并论。孩子是投向未来的一支箭,你的基因,你的品性,你无意间的一句话,都可能借由他(她),在遥远的时空里激起回响。那是一种参与了宇宙生命洪流的、渺小却实在的安慰。如今,我这支箭,似乎还搭在弓上,岁月却已悄悄松开了拉弦的手,只剩下空荡荡的弓臂,诉说着未曾发射的沉寂。
这种沉寂,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具象化为无数微小的瞬间。路过玩具店,看见那些精巧的玩偶,会想象若是为自己的孩子挑选,该是怎样的心情;听到邻居家传来辅导作业的、夹杂着无奈与宠溺的呵斥声,竟会觉得那是一种刺耳的温馨;甚至是在医院里,看到年轻夫妇围着新生的婴儿,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与巨大喜悦的光芒,我会下意识地别过脸去,仿佛那光芒过于炽烈,会灼伤我这份过于整洁的平静。
是的,平静。我必须承认,这种孑然一身的生活,赋予了我一种秩序井然的平静。没有育儿的鸡飞狗跳,没有婚姻的一地鸡毛,我的时间可以完全由自己支配,我的情绪也不必为另一个生命的大悲大喜而剧烈起伏。我的家,永远保持着我想象中的整洁和品味,每一件物品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像一群沉默而忠诚的士兵。但这平静,有时像无菌的病房,太干净了,反而透着一股非人间的、缺乏生命力的凉意。我有时会渴望那种混乱,那种被需要、被依赖、甚至是被“麻烦”的感觉。那是一种被生活紧紧拥抱的感觉,纵然会被勒得喘不过气,但终究是热烈的、实在的。
我想起古代那些守陵的官人,他们守护着巨大的、辉煌的往昔,自身却活在一种极致的孤寂里。我的过往,我那未曾付诸实践的母性,是否也成了一座无形的陵寝?我每日在其中徘徊,擦拭着那些名为“可能”与“假如”的陪葬品,却清楚知道,这里永远不会再有新的主人。
杯中的水渐渐凉了。我将它放下,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这过份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我走到窗边,夜色更浓了,远处的灯火也稀疏了些。世界正在安睡,而我的清醒,成了一种额外的负担。
或许,我真的需要换一种眼光来审视这条“无岸之河”了。既然岸已不可企及,是否可以将注意力从对岸的风景,收回至这河流本身?它的水面,或许映照不出孩童的笑脸,但可以容纳整个天空的云影与星辉。它的流动,或许不是为了灌溉某一片特定的田园,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幅动态的风景。
那些未曾耗损在具体亲子关系中的精力与情感,是否可以转化为更精微的感知力与创造力?去更深地爱一片土地,去更真地理解一门艺术,去更温柔地对待周遭的生命,哪怕只是一只偶然停在窗台的鸟儿。我的“延续”,或许可以不是生物学上的,而是精神性的。我将我的思考、我的感触、我对于生命这场孤独之旅的体认,用文字也好,用行动也罢,留存下来,像将一瓶密封的信笺投入时间的大海。它或许永远无人拾取,但投放这个动作本身,便已赋予了这趟航行某种意义。
而且,谁又能断定,我对于某些年轻的灵魂,不曾扮演过类似“见证者”的角色呢?在职场中一次无意的提点,对晚辈一句真诚的鼓励,或许也曾像一颗小石子,在他们生命的湖面上激起过小小的涟漪。这种影响,虽不似血缘那般牢固,却更自由,更广泛,带着一种不索取回报的、清洌的美感。
想到这里,胸中的块垒似乎松动了一些。遗憾依然是遗憾,它是我生命底色的一部分,无法剥离,也无需剥离。正是这深色的背景,反而衬托出那些已有之物的轮廓与光泽。我有健康的身体,有尚能独立思考的头脑,有几位可以深夜通话的挚友,有维持体面生活的收入,还有大把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这本身,已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财富。
夜真的深了。我拉上窗帘,将无边的夜色隔绝在外。室内的灯光温柔地洒下来,将这间只有我一个人的屋子,填充得满满当当。孑然一身,便孑然一身吧。这条河,既然无岸,那便不再寻找岸。它只管流淌,平静地,深邃地,带着它所有的秘密与独特性,流向那无人规定,却也无人能剥夺的、属于它自己的终结。这,或许就是命运交付于我的,独一无二的功课。
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