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尾,“永泉烧坊”的蒸汽终日不散。七十岁的杜师傅掀开杉木甑盖,糯米的甜香混着酒曲的微酸涌出,熏得梁上燕子都醉醺醺打转。这是他守了五十年的酒甑,松木箍成的甑腰被岁月磨出琥珀色的包浆。
“杜老倌,新米到了!”
粮店伙计扛着麻袋跨过门槛,露水打湿的布鞋在青石板上印出深痕。杜师傅抓把米在掌心揉搓,眯眼对着天光:“今秋的霜来得早,米粒比去年更透亮。”
他舀起山泉水浸泡新米,动作慢得像在举行仪式。墙角那排酒瓮默立着,瓮身的红纸写着封坛年份,最早那张“庚戌年”已褪成浅粉。每有熟客来打酒,他便用竹提子探进瓮口,酒液入壶的咕咚声,总引得巷口的野猫竖耳朵。
白露那日,穿西装的中年人在坊前驻足:“请问……还按古法酿‘状元红’吗?”
杜师傅的手停在甑沿:“要办喜事?”
“家父病重,想再尝一口当年的定亲酒。”
老人掀开地窖的木板。最深处有坛泥封完好的酒,坛肚贴着张被水渍晕开的双喜字。启封时,蜜色的酒液在舀子里荡漾,竟扯出细长的金丝。
“这酒……”
“戊午年腊月酿的。”杜师傅眼角笑出深纹,“那冬特别冷,酒曲醒得慢,反倒养出这般筋骨。”
原来四十年前,坊间盛传喝过永泉的状元红便能高中。有个备考的青年天天来赊酒,后来真中了举,硬要把妹妹说给杜师傅。喜宴那日,他埋下这坛酒说:“等金婚时再启。”
中年人捧着酒壶深深鞠躬:“家母去年走了,父亲说这酒……该喝了。”
酒坊重归寂静时,杜师傅往新下的酒曲里多添了把桂花。他知道,有些酒酿着酿着就成了药,专医岁月的怅惘。
暮色染红酒甑的蒸汽,他照例留了碗头酒给巷口的乞丐。那乞丐抿了口突然开口:“米少浸了半刻钟。”
杜师傅一怔,借着夕光细看——乞丐浑浊的眼底,竟藏着酿酒人才有的精光。
“您老是?”
乞丐用破袖拭碗:“你师父的师父,当年也是这么尝我酿的酒。”
瓦檐下,新酒正滴入陶坛,叮咚声像遥远的更漏。而那两个对饮的身影,渐渐被蒸腾的雾气隐去,仿佛从来就长在酒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