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到济南的路上读的这本书,才知道济南是季老的故乡,他六岁开始在济南求学,在这样的时刻读这本书,感觉一切都是冥冥中的安排。车窗外是初春的麦田,到了济南,爬了千佛山,大明湖走了一圈,把剩下的部分读完。

季羡林的家乡,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一个山东乡下孩子,当年从这里出发,走到清华,走到德国,走成一代学者。我站在湖边,吹着他少年时吹过的风,读他晚年写下的字,觉得确有种冥冥中的缘分。
季羡林这本书,名字直白,要把读书当回事。
读完了想,他这一辈子,是真把读书当回事了。
书分三辑。第一辑讲读书的意义,第二辑回忆求学路,第三辑是一些零散文章。最打动人的是中间那部分——一个山东乡下孩子,怎么一步步走出去,十年苦读,熬成学问。
在德国留学时,导师每天只和他谈几句话,但每句都问到点子上。几十年后想起来,那叫“不言之教”。在哥廷根,轰炸机在天上飞,他在地下室继续写论文。不是不怕死,是觉得那篇论文比命还重。
他一直写生活中的小事儿,这些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他说“使我终生受用不尽。它有时候能激励我前进,有时候能鼓舞我振作。”
真话。人的一生,不就是被这些小事托着的吗?
印象非常深刻的是,他写燕园的学生,用了一个比喻:“他们走路时脊梁骨是直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撑着他们。他们的脚底板是硬的,好像永远也不会滑倒。他们的眼睛,即使还充满了稚气,却是亮的,好像能看到许多东西,既能看到昨天和今天,又能看到明天。”
那“撑着的”是什么?书。知识。精神。
现在很少见到这种眼神了。不是因为学生变了,是因为能撑住人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书里反复出现一个意象——不会说话又似乎能对我说话的书。
这是真读书的人才会有的感受。书读到一定份上,它们就不再是死物。你摸到一本旧书,像摸到一个老朋友。它不说话,但你想说的话,它都懂。
季羡林一生颠沛流离,从山东到北京,从北京到德国,从德国又回来。书一直跟着他。书是他的行李,也是他的家。
他引了一句蒋捷的词:“悲欢离合总无情”。
人到晚年回望一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那么多事,当时觉得天大的,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只有书还在。只有读过的那些字,在脑子里生了根,陪到最后。
书的结尾,他写给年轻人一段话,引了朱熹的诗: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意思是,日子过得快,一晃就老了。别以为时间还多。
这是他九十多岁说的话。九十多岁的人劝年轻人珍惜时间,这话听着轻,分量重。
大明湖边合上书,风吹过来,书页微微动了一下,思绪也飘,书和人之间,就是这么奇怪。隔了那么多年,那么远的路,你还是能听见他说话。
这本书没什么大道理。就是一个老人坐在那儿,跟你说他这一辈子怎么读书、怎么走过来的。语气平,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沉。
书名是《要把读书当回事》。其实他想说的是:要把读书当回事,因为读书这件事,值得你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