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夜深人静时,来富悄悄溜进大太太房间,见大太太披头散发倒在床上已是哭得眼肿口歪、声嘶力竭。两人一拍即合,决心破釜沉舟与宝花决一死战。大太太当即拿出五个金戒子,交与来富去买砒霜,启动对宝花的“绝杀方案”。
由于取消“早请安,晚禀报”的规定,宝花获得精神上的解放,心情愉快不少。钱万兴才得安心,生活也走上正轨,他早出晚归,集中精力打理两个公司的买卖。
宝花早就听说钱府有大小两个花园,一天早晨闲着无事,就兴致勃勃叫来福陪同,带着兰娣去观赏园景。
宝花的卧室设在花厅,厅前有个大天井,那里栽了不少花木,四季飘香,景色宜人。而小花园就在花厅的后面,宝花走进花墙就见一座美丽精致的小花园,却比小洋房的花园要大许多倍,这里树木葱茏,名花争艳,绿草如茵,一侧假山清泉、喷珠溅玉、水声淙淙,景色十分秀丽。他们踏着花径一路欣赏来到一个圆洞门处,来福推开木门,里面是一座幽静的小院,宝花进院四顾,好似相识,等她看到那翠竹荷池,杜鹃花丛中的一间玲珑幽雅的书房时,心中顿时似被电击一般的疼痛。她用颤抖的手推了一下书房的玻璃门,但推不开。来福说:“老爷已命令把这间小书房封闭了,里面的摆设也都搬空,早年我和大少爷就在这屋子里读书写字,这屋子冬暖夏凉可舒服啦!”宝花听了心中益发难受,想到三年前自己在这书房画扇面,与钱仁孝猜谜题诗时的情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来福这时才知失言连忙把话岔开,兰娣也发觉触及了宝花的隐痛,赶紧拉着宝花去看大花园。
大花园名叫“百花园”,因培植了一百种花卉而得名。它在宅子的东侧,占地有五、六十亩,这在上海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方,光土地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宝花走进花墙,迎面而来是清新的空气和树木花卉的芳香。在四月艳阳天里,此地正逢杜鹃盛开,白的如雪,红的如火,有紫色、黄色、粉红、天红……万紫千红、色彩斑斓,引得许多蝴蝶、蜜蜂围着美艳的杜鹃花飞舞,景色十分迷人。粉红娇嫩的桃花、白里泛红的杏花,尚未落净。大串大串的迎春花,枝条向下披挂,迎风摇曳,婀娜多姿。数百朵茶花盛开在一枝枝小树上,花色有大红、绛紫、白玉、粉红等,它们衬着厚实、如碧玉雕成的绿油油叶子,娇艳得摄人心魄。还有五光十色、雍容华贵,香气馥郁的牡丹花、优雅清丽的兰花、大朵大朵红艳艳的美人蕉……
最使宝花心醉神迷的是一树树梨花,那梨花在高高的树枝上成束成团,一层层,一簇簇在春光下如雪如玉,晶莹璀璨,高洁秀雅。她在梨花树下徘徊,久久不忍离去。
来福见宝花欢喜,就乘机介绍说:“钱府这座花园是祖上经历几代传下来的,到钱爷手里花了不少钱重新修建,才成了现在的规模,在上海滩也算小有名气。其实这些花也挺难侍候,多亏花匠丁老头的精心栽培和呵护,他在这里已有三十多年,也不结婚,一辈子就守着这个园子,谁要是不经他的同意随便折花,他就敢和你拼命,府里人都怕他,背后叫他‘花痴’。”宝花说:“我外祖父家有个花匠也惜花,他把花当做自己的孩子,谁要是剪了园里的花插瓶、戴花他就会痛哭流涕的骂娘,外祖父说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敬业精神,所以家里瓶中的插花,媳妇姑娘头上戴的花都到市场去买,从不到自家花园里去折。”
他们谈谈说说来到花园的围墙边,见有四席大小的一个花圃上种了一种奇异的花,那花朵很大,有大红、鹅黄、粉白等色,花蕊处却是黑色的,看起来非常妖艳。这花株距较大,高可及胸,叶平滑呈椭圆,有锯齿。宝花问来福:“这是什么花呀?”来福含糊地说:“我也说不清,可能……是罂粟花吧!”
宝花一听是罂粟花马上变了脸色,厉声问:“为什么要种这类奇花?”
来福见宝花动怒,也不敢隐瞒,只能照实说:“前几年钱爷不是吸鸦片来着?他听说鸦片开的花很漂亮,就托朋友在云南带种子来栽种,两年后果然开了花。”
宝花很疑惑,又问:“这花怎能变成鸦片呢?”
来福说:“这花谢了能结果,我曾经好奇看过花匠丁老头收割过。当那蒴果将成熟时,在天亮黎明时分用小刀在蒴果向阳一面轻割一个小口,里面就有白色液体流出,把它刮入盘内。第二天,第三天再在蒴果割痕上方或下端另割一道口子,直到流尽白色液体为止。这些白色液体在空气中慢慢变成黑褐色,收集起来放在阳光下暴晒,水分蒸发后,就成干烟土。”
宝花面现怒色说:“钱爷已经戒烟,为什么还要种这些花?”
“钱爷最近曾经吩咐花匠把这些花砍了,但丁老头舍不得,认为这烟土挺值钱,砍了可惜,等收下这一季烟土后再铲除。这花有毒,别人也不敢动手,我和崔先生商量再有几个月就可收获,钱爷不抽烟了,但他来访的客人中还有不少是抽烟的,就可用这烟土招待,听说它比市场上买的质量要好得多呢。”宝花听着就不吱声了。
他们踏着花径走进一座月洞门,宝花见里面有楼台亭阁、金碧辉煌、十分壮丽,还有一个偌大的湖面,涟漪轻漾、春水潋滟,湖四周绿树成荫,鸟语花香,景色如画。岸边有九曲石桥通往湖中心凉亭,亭上方有《闲趣亭》三字。宝花扶着石栏杆登上凉亭,顿觉春风徐来,碧水蓝天、鱼翔浅底,心胸为之一畅。亭内有石桌、石凳、棋盘、鱼竿等物。来福说:“前几年钱爷空闲时,喜欢一个人来湖心亭钓鱼,一坐就是半天,可以钓到半桶鱼。”
从湖心亭出来,经过梅、兰、竹、菊四个花圃,一座壮丽的楼阁呈现在眼前,登上十一级石阶来到平台上,台上筑有一座飞檐玲珑,华美壮观的阁楼,题名为“闲云阁”。宝花心想:“这《闲趣亭》、《闲云阁》想必都是钱万兴想到晚年时以闲云野鹤之态来此修身养心,陶冶性情吧!”
走进阁内,见四面都是落地的水晶般雕花窗玻璃,晶亮剔透,璀璨华贵。阁分二大间,结构精致,布置幽雅,东间是琴棋书画、虫鸟标本,西间是西式的宴会厅和休息室。来福介绍说:“钱爷前几年高兴时就在这阁里,邀请朋友来观花赏月饮酒吟诗,后来他为了寻找宝夫人,有三年没心情来这里玩了。”宝花听了心里一热,又差点掉下泪来。
兰娣在阁内举目四顾,全园景色尽收眼底。她见园外北面有两排简陋的小屋,看上去很不协调,就问:“那些屋子有人住吗?”来福说:“当然有人住,第一栋屋里住着崔先生、秦妈、我,还有阿强,后面一排屋里是杂役人住,如花匠、勤杂打扫工人、伙房、门房、听差等人员。”
宝花听到全府的员工都住在那里,就想去看看他们的生活状况。来福带路走出花园来到员工宿舍,她隔着玻璃窗首先看到崔士雄的屋内杂乱无章、床铺凌乱、衣物到处堆放,纸屑烟蒂满地,不由叹气摇头说:“崔先生是个大好人,也是个大忙人,他竭尽全力顾着全府和公司的事,自己的生活却搞成一团糟,我们家也太亏待他了!”在窗外他看到来福和来富的卧室虽然也很散乱,但还能分清眉目,男人的房间也只能是这样了。当看到秦妈的房间,宝花不由赞叹道:“大娘的房间窗明几净,井井有条,就像她的为人做事认真细致,一丝不苟,是个最好的内当家。”兰娣马上笑着说:“宝花姐,你就做件好事,为崔先生和大娘做个媒,把他俩配成一对不是很好吗?”宝花含笑说:“婚姻大事是要两厢情愿,旁人撮合没有用。”兰娣眯着美丽的丹凤眼做个鬼脸,一抿嘴笑着说:“嗨,我说你宝花姐是个书呆子吧,一点都不错。你看不见他们俩平时眉来眼去的好着呢,就差没捅破这层窗户纸,我保你一说准成!”宝花笑骂“就你的鬼心眼多!”可是来福听后心里一阵荡漾,他想:“看来兰娣已懂得男女婚配大事,当然也会懂我对他的心意,只要自己再加一把劲,这只白天鹅就是我的!”他想到这里就忘情地斜着眼朝兰娣嘻嘻地笑。
兰娣一抬眼见来福这种贼兮兮的样子,脸一红就呛声说:“怎么啦!小猴子,我说的不对吗?我最看不惯你这付怪模样,凡是笑得阴阳怪气的人,十个人中有九个没安好心眼!”来福听了吓得一跳,连忙收敛心神,一本正经地说:“我笑又怎么了?难道你喜欢我哭?对,对,兰娣刚才的主意好极了!”
当晚,来福回宿舍,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训练自己的各种笑法,看哪一种笑法最可爱最顺眼,最能讨得兰娣的喜欢。
当天晚饭后,宝花乘着钱万兴的好心情,就把上午去参观两个花园的事说了,并加上许多赞美的话。要从宝花嘴里听到表扬的话十分难得,听得他心花怒放,十分得意。
宝花话题一转说:“我们又去员工宿舍看了看,发现那里两幢房屋都很破旧,特别是后面的一幢佣工住的屋,墙体开裂、屋面漏水,窗玻璃也有好多破碎,连个厕所、洗衣晒被设备也没有,这哪能让人居家过日子?”
钱万兴听了说:“你才是我的好夫人,贤内助,一下子帮我看出这么多问题。这两幢房子是有了年代,我只想到不收房租让佣人们住,已是大大的恩惠,没想到住在里面的人还会有这么多的困难。明天就叫来福雇工匠来整修,再造男女浴室、厕所和洗衣间、晒衣场,每个屋子给配个五斗柜。”
宝花说:“那太好了,我还有一件事没说呢,这里有一个花匠叫丁老头是吗?我这次去,看到他在屋里抱着一个四、五岁大的男孩子在哭。那孩子在发烧,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很急促,我怕他患了肺炎,看样子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