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层层染透宫墙,几场寒雨过后,冬日的气息便悄无声息地弥散开来。西苑里那几株肖珏亲手移栽的翠竹,依旧顽强地挺着些许绿意,在萧瑟的庭院中显得格外醒目,却也平添了几分寂寥。
北境大捷带来的光环与朝野的认可,似乎并未让肖珏生出半分“稳重”的念头。相反,随着沈赫言对他几乎毫无底线的纵容与日俱增,他那份被战火短暂压抑过的、属于少年人的顽劣与跳脱,不仅完全复苏,甚至变本加厉,简直有朝着“无法无天”方向发展的趋势。偏偏他又极懂得分寸,深知沈赫言的底线在哪里,总在惹恼对方的边缘试探,却又总能在那根弦即将崩断的前一瞬,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无辜或撒娇,将沈赫言满腔的怒意化作无奈的叹息。
沈赫言的“惩罚”,也随之彻底变了味道。
这日早朝,有御史弹劾新任的京兆尹办事不力,致使京郊流民安置不当,已有冻馁而死者。沈赫言正沉着脸听奏,忽闻殿外传来一阵异响,隐隐夹杂着孩童的惊呼和宫人慌乱的劝阻声。他眉头一蹙,示意殿前侍卫出去查看。
不多时,侍卫回来,面色古怪,低声禀报:“回陛下,是……是君后。君后在殿外……教几个小太监放纸鸢,纸鸢挂到殿角鸱吻上了,君后正在设法取下来……”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一时无语。奉天殿何等庄严之地,君后竟在殿外放纸鸢?还挂到了象征皇家威仪的鸱吻上?
沈赫言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他强压着心头蹭蹭往上冒的火气,匆匆结束了朝会,沉着脸大步走出奉天殿。
殿外空地上,果然一片狼藉。几个小太监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肖珏则正挽着袖子,试图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长竹竿,去够那挂在高高殿角、随风晃荡的硕大沙燕纸鸢。他今日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箭袖常服,因为仰头的动作,脖颈拉出流畅的线条,白皙的侧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竟透出几分专注的孩子气。
听到脚步声,肖珏回过头,看到沈赫言黑沉的脸和身后那群神色各异的大臣,先是一愣,随即眨了眨眼,放下竹竿,拍了拍手上的灰,非但没有半分惶恐,反而扬起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陛下下朝了?臣正想取下来呢,这鸱吻雕得可真结实……”
“肖珏!”沈赫言终于忍无可忍,厉声打断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意,“你给朕过来!”
肖珏被他吼得一缩脖子,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却也没多少害怕,只是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凶什么嘛……不就是个纸鸢……”
他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在沈赫言面前站定,垂下眼,一副“我知道错了但我不服”的模样。
沈赫言看着他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在奉天殿外放纸鸢,还挂到鸱吻上!简直是……成何体统!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对身后众人冷声道:“都退下!”
大臣们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只是离开时,目光都忍不住在那对“帝后”身上多停留一瞬,神色复杂难言——有无奈的,有好笑的,也有依旧看不惯却不敢言的。
待众人走远,沈赫言一把攥住肖珏的手腕,力道不小,拽着他便往西苑方向走。步伐又快又急,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肖珏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却也没挣扎,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嘴里还在小声辩解:“陛下,臣就是看今日风好,想试试新扎的纸鸢……那几个小太监笨手笨脚的,不然早飞远了……”
沈赫言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瞪他,眼神锐利如刀:“你还敢说?!”
肖珏立刻噤声,抿紧了唇,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依旧写满了不以为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沈赫言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却又莫名一软。他不再说话,只是铁青着脸,继续拽着他走。
一路无话,直到进了西苑寝殿,屏退所有宫人,关上门。
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与外间的寒冷截然不同。沈赫言松开了肖珏的手腕,自己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试图压下心头的躁火。
肖珏揉着被攥得发红的手腕,站在门口,偷眼瞧他。
“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沈赫言放下茶杯,转过身,声音依旧冷硬。
“臣……不该在奉天殿外放纸鸢。”肖珏老老实实地认错,只是语气没什么诚意,“更不该……让纸鸢挂到鸱吻上。”
“还有呢?”沈赫言逼近一步,目光沉沉。
“还有……”肖珏眼珠转了转,“不该……带着小太监一起胡闹?”他试探着问。
沈赫言被他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气笑了:“肖珏,你是大周的君后!不是三岁孩童!在奉天殿外嬉戏玩闹,引得朝臣非议,宫人侧目,你将皇家体统、将朕的脸面置于何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分量,砸在肖珏心上。
肖珏脸上的那点不以为然终于褪去了些,他垂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臣……知错了。”
“知错?”沈赫言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你哪次不是‘知错’?转头就又忘了!”
肖珏不吭声了,只是用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光洁的地板。
沈赫言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却又透着点可怜的模样,胸中那团怒火烧得他心口发闷,却又无处发泄。打?骂?关禁闭?罚抄书?这些手段,对如今的肖珏来说,简直如同隔靴搔痒,他根本不怕。
沉默在殿内蔓延,只有地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良久,沈赫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怒意未消,却多了几分深深的无奈与……认命般的妥协。他走到一旁的宽大座椅上坐下,朝肖珏招了招手。
“过来。”
肖珏迟疑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沈赫言伸手,将他轻轻拉到自己身前,然后,手臂微一用力,将他整个人翻转过来,按在了自己并拢的腿上。
这个姿势让肖珏猝不及防,惊呼一声:“陛下?!”
沈赫言没理会他的惊呼,另一只手已经利落地扯开了他腰间束带的活结,然后,将他那质地柔软的绸裤,连同里面薄薄的中裤,一并褪到了腿弯处。
微凉的空气接触到骤然暴露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肖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气的。
“陛下!你……你放开我!”他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这算什么?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沈赫言却只用一只手,便牢牢按住了他的腰背,让他动弹不得。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啪!”
一声不算清脆、甚至有些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殿内响起。
宽厚的手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那两瓣因为姿势而微微撅起、白皙挺翘的臀肉上。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惩戒的意味,却也绝算不上疼痛。更像是一种带着亲昵和无奈的警告。
肖珏的挣扎瞬间停止了。他整个人僵在沈赫言腿上,脸埋在他衣袍的褶皱里,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昵又过于屈辱的“惩罚”方式。
“还敢不敢了?”沈赫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带着怒意,却似乎又压抑着什么。
肖珏咬着唇,不说话。
“啪!”又是一下,落在同样的位置。
依旧不疼,只是那手掌的温度和触感,隔着薄薄的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颤的威慑力。
“说话。”沈赫言命令道,手掌悬在半空。
肖珏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赌气:“……不敢了。”
声音闷闷的,没什么诚意。
沈赫言岂会听不出来?他气结,扬手又是“啪啪”两下,这次力道加重了些,臀肉上迅速泛起了一层浅淡的粉色。
“认真说!”沈赫言低喝。
肖珏被他打得身子微微一颤,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加重的力道里,似乎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怒意。他知道,沈赫言是真的动气了。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用比刚才认真一些、却依旧带着点委屈的声音道:“臣知错了……以后,再也不在奉天殿附近玩闹了。”
沈赫言这才停下手。手掌依旧覆在那片微微发烫的皮肤上,没有立刻挪开。他能感觉到掌心下肌肤的温热和弹性,也能感觉到肖珏身体细微的颤抖。
怒火,在这亲密的接触和肖珏那算不上多诚恳、却终究是服了软的认错中,一点点消散,化作了更深的无奈与头疼。
他松开手,将肖珏的裤子拉好,然后扶着他的腰,将他从自己腿上扶起来。
肖珏一站稳,立刻后退了两步,与沈赫言拉开距离。他的脸颊和耳朵依旧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沈赫言,只低着头,胡乱地整理着自己被弄皱的衣袍。
沈赫言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气、像只被惹毛了却又不敢伸爪子的猫儿般的模样,心头那点火气,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无处安放的纵容与一丝好笑。
“现在知道羞了?”沈赫言哼了一声,语气却缓和了许多,“早干什么去了?”
肖珏抿着唇,依旧不说话,只是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沈赫言一眼,见他脸色不再那么吓人,胆子似乎又回来了些,小声嘟囔:“陛下……打人屁股,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说什么?”沈赫言挑眉。
“没、没什么!”肖珏连忙摇头,脸上却控制不住地,露出了一点狡黠的笑意,那笑意里,分明写着“反正也不疼”。
沈赫言被他这笑容弄得彻底没脾气了。他知道,这顿“打”,对肖珏来说,根本算不上惩罚,顶多算是一场带着警告意味的、有些丢脸的“游戏”。肖珏怕的不是挨打,而是他生气。只要他气消了,这家伙转眼就能把教训抛到脑后,继续我行我素。
可他能怎么办呢?重罚?他舍不得。关起来?肖珏会闷闷不乐,他自己也受不了那冷清。骂?肖珏左耳进右耳出,说不定还能反过来“调戏”他两句。
沈赫言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头疼。
“罢了。”他挥挥手,语气疲惫,“自己去用午膳吧。朕……想静静。”
肖珏看他确实一脸倦色,眼中那点狡黠的笑意终于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实的关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扯了扯沈赫言的袖子。
“陛下……还生气吗?”他小声问。
沈赫言抬眸看他,对上他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关切,心头一软,终究是狠不下心再冷着脸。
“气。”沈赫言没好气地道,“气你总是这么不长记性。”
肖珏立刻顺杆爬,凑近了些,将下巴搁在沈赫言肩头,像只讨饶的小动物:“臣保证,下次一定长记性!陛下别气了,气坏了身子,臣心疼。”
他声音软糯,带着刻意的讨好,热气拂过沈赫言的耳廓。
沈赫言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少来这套。你的保证,朕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话虽如此,那语气里的怒意,却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肖珏知道他气消了,立刻眉开眼笑,赖在他身上不肯起来:“那陛下陪臣用膳?臣让他们做了陛下爱吃的火腿煨冬笋!”
沈赫言被他蹭得没辙,只得点头:“嗯。”
肖珏欢呼一声,跳起来,兴高采烈地去吩咐传膳了,仿佛刚才那场“惩戒”从未发生过。
沈赫言看着他雀跃的背影,无奈地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纵容与宠溺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是拿这个人彻底没办法了。打不得,骂不得,关不得,甚至连重话都舍不得说几句。肖珏就像是天生克他的,总能轻而易举地撩动他的怒火,又总能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将那怒火抚平。
罢了。
沈赫言想。
只要他平安喜乐,只要他还在自己身边,偶尔的调皮捣蛋、不守规矩……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深宫寂寥,江山沉重,有这么一个鲜活明亮、带着烟火气的人陪着,时不时闹出点无伤大雅的“麻烦”,或许……正是这孤绝帝王路上,最珍贵的慰藉与色彩。
至于那些头疼与无奈,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