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每当读到这般田园诗句,记忆深处那抹紫黑的光泽便悄然亮起,伴随着母亲温软的呼唤,穿透迢迢岁月:“桑儿黄好了,啥时回来吃?”这朴素的乡音,如同无形的丝线,牢牢系着我这漂泊的心,一次次引我梦归这片黄土高原上的家园——彭阳。
“桑儿”,彭阳人对桑葚这质朴的昵称。在这片厚土上,桑儿是春尽夏初最早的馈赠,是挂在枝头的紫玉玛瑙。犹记儿时,清贫岁月里,饥肠辘辘是常客。桑儿一熟,便是我们的狂欢节。猴儿般蹿上老桑树,摘下那饱满欲滴的浆果,迫不及待塞入口中。酸甜的汁液瞬间在舌尖炸开,充盈了整个味蕾,那份甘甜,是贫瘠童年里最温暖的慰藉,仿佛《诗经》里“于嗟鸠兮,无食桑葚”的告诫,也挡不住我们贪恋这“紫玉含香”的欢愉。
年岁渐长,日子丰饶,唯有这桑儿之恋,历久弥深。每年桑椹挂紫的时节,归乡的脚步便不由自主。最惦念的,是桑树嘴嘴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桑。它静默地伫立,看尽家族几代悲欢,也珍藏了我无数的笑语与泪光。它结的桑儿,仿佛凝聚了更多光阴的醇厚,颗颗饱满,甜得格外深沉,是“野人怀土”最真切的滋味。
端午节之的十天左右,母亲的电话总会如约而至,声音里带着熟悉的期盼与欢喜:“桑儿黄好了,啥时回来吃?”短短几字,胜过世间最动听的弦歌,瞬间熨帖了异乡的孤寂,催动归心似箭。
桑儿虽小,妙处无穷。那满树青碧的桑叶,亦是宝。《神农本草经》有云,桑叶能“除寒热,出汗”,老家人则更朴素地将其晾干,滚水冲之,便得一盏碧汤浮雪的“清风茶”,啜饮间烦热顿消,心神安宁。桑葚的吃法更是百般花样:鲜食是自然之趣,熬酱可封存夏味,入糕饼则平添一抹清甜。老人们常说:“常食桑椹,发黑眼亮。”这乌紫的浆果里,淌着滋养身心的天地精气,是实实在在的“药食同源”。
更有古方相传,桑葚泡酒,能祛风除湿。奶奶生前精心为我泡制的那一坛,以老酒为底,深藏着她无言的慈爱。如今,那琥珀色的酒液在角落静默,仿佛奶奶的目光依然温柔。五年光阴流转,斯人已逝,但每见酒坛,暖意便自心底涌起,恰如“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绵长思念。
母亲唤我归家食桑儿,何止是尝鲜?那是血脉亲情的召唤,是根植于黄土的乡愁,是穿越时光的甜蜜约定。每一次咀嚼那熟悉的酸甜,家的温暖便丝丝缕缕渗入心田。深知,无论行至何方,这份来自彭阳大地的、桑儿般醇厚的爱与牵念,都将如影随形,成为生命里永恒的滋养,印证着那句古老的诗情:“维桑与梓,必恭敬止。”



(文︱木易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