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桶打翻的劣质墨汁，不管不顾地泼进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瞬间将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吞没。窗外，那盏昏黄的路灯滋滋闪烁，像是接触不良的神经。而桌上的电水壶终于发出“咔哒”一声尖叫，紫砂壶盖被热气顶得乱颤，壶嘴冲出的水汽像个被996压榨了五天、终于逮到机会发疯的叛逆精灵。它硬是要从这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撕开一道口子，窜上积满灰尘的窗棂，和那轮被城市雾霾憋得惨白的月亮扭打成一团。
茶烟绝不是古诗里那种袅袅婷婷的舞女，而是张牙舞爪的街头斗士。它蛮横地撞开桌上那本根本没翻几页的《追忆似水年华》，把夹在书页里那张皱巴巴的超市打折小票撞得七零八落。小票上印着的“手撕鸡 12.8元”在蒸汽里若隐若现，像是生活的嘲笑。水珠凝结，顺着茶宠油腻的脊背滑落，“咚”一声砸进杯底，溅起的琥珀色茶汤把旁边那只没洗的筷子上残留的米粒都震得跳起了霹雳舞。
抿一口？这种时刻哪有资格抿？当然是灌一口！温茶滚过喉咙，像吞下了一团在荒原上肆虐的野火，舌尖炸开的热浪直接掀翻了天灵盖，连带着颈椎那块僵硬的骨头都被烫得软化了几分。这热度，像极了早高峰挤地铁时，旁边那个大哥喷在你脖子上的热气，又或是夏天柏油路面反上来的燥热，把胃里那盒早就凉透的便利店便当驱散得无影无踪。
窗外的虫鸣哪是什么温柔背景？分明是十万只蟋蟀在草丛里开重金属演唱会，嘶吼着宣泄夏夜的闷热。楼上那对小情侣似乎又在吵架，拖鞋跺在地板上的闷响充当了架子鼓的节奏。那月光也不是什么细碎的剪影，它像一把激光剑，毫不留情地劈进茶盘，把原本沉寂的茶叶砍得翻江倒海，顺便照亮了茶盘边缘那道昨天摔碎还没来得及粘的裂痕。
时光？柔软？哈！别逗了。这段时光是被硬生生塞进摇滚鼓点里的。脑海里那些还没回完的工作微信、房东昨天发来的催租语音、还有那个总是卡顿的Excel表格，都在这疯狂的茶烟和鼓点里被震得粉碎。每一秒都在咆哮：“别慢下来！别去想明天早晨九点的打卡机！别去想信用卡账单！”
茶终于凉了，那个原本还要跟月亮较劲的月亮，似乎也被这场狂欢吓跑了，躲进了厚重的云层。杯壁冰凉得像一块刚刚坠落的外星金属，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可心里哪有什么所谓的岁月静好？全是肾上腺素未退的余震。看着桌上狼藉的茶渍，还有那本被水汽打湿了一角的打折书，我忽然觉得，原来最好的时光不是岁月静好，而是让晚茶和月色大打一架，再踩着这一地狼藉，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塑料拖鞋，对那个总是疲惫妥协的世界，比个最嚣张的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