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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我的爸爸，他不会再回来了

  2025年5月16日，我的爸爸，永远地离开了。

再过一个月，就是父亲节了，成年后每年父亲节，我都会给他打电话，有时候还会给他买东西。

但是今年父亲节，他不会再回来了。

爸爸是出车祸走的，母亲说她刚准备出门去找房子，说想换一个小一点的出租屋，我也成家了，爸爸在老家，她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的房子

就在刚出门的时候，接到了村里主任的电话，说我爸爸出车祸了。

母亲心慌意乱，想着拿几套换洗衣物马上去医院照顾爸爸，到医院的时候爸爸身上已经凉了，母亲握住了爸爸的手，爸爸把母亲的手握得很紧，没一会儿医生就把他们分开，说:“家属让一下，我们要抢救了。”

抢救了一会儿，医生就出来跟母亲说，要做好心理准备。

等到我赶回家的时候，爸爸的遗体已经到了殡仪馆，工作人员把冷冻柜打开的时候，我摸了摸爸爸的脖颈，已经冰冷。

爸爸的遗体放在5号柜。想说的话还有很多，请往下看。

【一】核桃树下听风

记不清是哪一年，爸爸去玩得好的大爹那里弄了一棵小核桃树苗回来，又吩咐我带上小锄头去水沟旁边的田边等他。

我乖巧地按照他说的做。

在我的印象里，爸爸是严厉的，以至于童年到少年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敢反驳他，后面敢反驳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长大了，他老了。

爸爸悉心地栽好小核桃树，又点了几个核桃在菜园边上。

爸爸说:“如果这一棵树不能长大，那也还有旁边的核桃种子；如果都长大了，吃不完的核桃我们可以卖。”

我点点头。

爸爸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种些果树，嫁接果树，有时候还会去山上挖点药材。

种好小核桃树苗，爸爸从怀里的荷包掏出几个核桃，递给我:“这几个核桃给你吃吧！”

我如获珍宝地接过核桃，立马跑去用门缝夹核桃。

那个年代家里很穷，没有做砖瓦房，也买不起夹核桃的夹子，只能把核桃放在门缝里夹，有时候用凳子腿砸核桃。

但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喜欢吃核桃，市场上的核桃卖很贵，我们买不起，所以爸爸想法设法给我弄核桃。

记得有一次，爸爸得了肾结石，医生说核桃可以缓解，爸爸一下买了好几斤。回到家，我看到核桃，立马拿出来吃，妈妈走过来说:“你别吃多了，这是爸爸买了吃的，医生说可以缓解肾结石的。”

爸爸安慰我说:“没事的，你要是想吃就吃，吃完了我再去买。”

我一听没有再多吃。

这之后爸爸就给我栽了核桃树。

核桃树一年年长大了，每年九月，爸爸都会拿着长长的竹竿去给我打核桃。

记得读书时，爸爸总会给妈打电话，喊我回去打核桃，有时候我没有回去，他也会提着小竹篓，给我送去。

恋爱时，爸爸邀请啵啵去我们家打核桃。

大概是核桃树太久没有打理，也没有结多少核桃，但我们吃，还是绰绰有余了。

如今，爸爸不在了，但核桃树的叶子依旧嫩绿，就像是爸爸对我的爱一样，永远长青！

【二】和爸爸去打渔

爸爸有很多网，粘网，撒网，还有专门捉龙虾的网，甚至早先还买过船，刷过油漆，在水里划过船。

有一天晚上放学回来，爸爸在家里捣鼓什么，我钻进去，发现屋里立着一架船是那种有两叶小舟的船，不是独木舟

我问爸爸船从哪里来的？

爸爸嘿嘿一笑:“买的。”

后来听爸爸跟别人说，那架船400块钱，至于那400块钱只是一架船，还是说还送了油漆和刷子，我不得而知了。

刷的油漆很难闻，我看着爸爸拿着刷子一下一下地刷着他的爱船，我跑开了。

后来爸爸骑着三轮车，带着我和船，一起去河里打过鱼。爸爸的船越撑越远，我越来越害怕，就隔着隔岸喊爸爸回来。

爸爸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今天的收获不多。爸爸叹了口气，说:“原本以为买了船收获会多点，没想到自己划船技术不行，不敢往深水里去。”

“深水里好多鱼。”爸爸说完又非常可惜地补充道。

“爸爸，我们回家吧！”我趴在车上，托着脑袋说。

“我看这儿也没有什么鱼，时候也不早了，那就回家吧！”

这是爸爸撑船的经历，没过多久，我就没有再看到船了。一问，才知道爸爸把船又卖了，忘记爸爸卖了多少钱，反正应该是亏了。

后来有一年初夏，跟着爸爸去河里去粘鱼我们是星期五的傍晚去的，爸爸先把两幅粘网下到河里，我以为下好了网就好了。没想到爸爸说还要等，要等到天黑鱼儿才会进到网里去。

我说天黑鱼儿才会进到网里去，那等我们把两幅粘网收好，岂不是晚上八九点了？

幸好爸爸带了小板凳，我就坐在河边打瞌睡，爸爸在一旁给我打蚊子。

回家的时候月亮出来了，爸爸说:“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走，我走哪里你就走哪里，你不要乱跑。这里草丛很多，怕里面有蛇。”

我就这样跟在爸爸后面回了家，爸爸左手提着竹篓，右手提着塑料桶🪣。

桶里是打来的鱼，今夜收获满满啊！

爸爸又从哑巴叔叔那里花了250块钱买了一部撒网，还打了草鞋，活脱脱一个渔民的形象。

爸爸说，草鞋是防滑的，打鱼的时候，难免会踩上有青苔的石头🪨为了防止打滑，可以穿草鞋。

看着爸爸穿着草鞋，带着蓑笠，我也想穿。

爸爸不管冬夏都会打鱼，夏天的时候爸爸会带着手电筒冬天一般都是白天，爸爸“咕咚咕咚”喝两口白酒，就穿着裤衩儿下水了。

爸爸让我在岸边等他，从来不让我下水，即使在河边戏水也不行。

爸爸打来的鱼大部分都被我们吃了，有一段时间我们实在吃腻了，爸爸就叫妈妈拿着杆子称挨家挨户去卖。

【三】挨打

小时候挨过很多打，比如出门忘了锁门，坐了小板凳放在外面没有搬进屋子里，把爸爸缝衣服的针弄弯了，不小心踩死了爸爸刚买的小鸡

……

但是，这些挨打经历都没有很刻骨铭心，唯一一次记一辈子的挨打是天狗食日那一天。

那一天，是我这辈子挨打最严重的一次。

早上，爸爸说要去打鱼，我要跟着去。碰巧遇上隔壁邻居过来借矿灯，我没有经过爸爸同意就把矿灯借出去了。等到天狗把太阳吃了我们回来的时候，爸爸到处找矿灯，结果没找到。

爸爸很疑惑，问我矿灯去哪儿了？

我说，借给邻居了，说完又跑去邻居家玩。

邻居见我去了，就把矿灯还给我，让我自己带回家去。

带回家爸爸发现矿灯坏了，亮不了灯了，对着我就是一顿数落。

我不听，还要犟嘴。

爸爸怒了，抄起凉拖鞋就是一顿暴打，他的鞋底板抽在我的大腿上，屁股上，我疼得“哇哇”大哭，一边躲，一边央求爸爸别打了。

可爸爸不听，我用手捂住哪里，他就越是打得严重。

最后爸爸打累了，我也哭累了，才停手。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的屁股和大腿疼得不能碰，让妈妈看，才发现挨打的地方都已经紫了。

呜呜呜……

我自己也掀起裤子来看，青的，紫的，红的，都有！

一想到这儿，就委屈巴巴。

还有一次，我在菜园里玩，学着大人的样子除草，挖萝卜，但是我没有把小锄头放回家里，就出去玩了。

爸爸骂我，要我把小锄头放回家里再出去玩。

我不听，跑了。

我记得很搞笑的是，我当时跑步在学校拿了奖，自以为跑得很快，觉得爸爸追不上我。

菜园的旁边是大一片竹林。

爸爸就从竹林折断了一根竹条，在后面追我，边追边打，可以看出那天爸爸并没有真的想打我，他也没有使劲打我。

他只是吓唬吓唬我，想让我养成“东西在哪儿拿就放回哪儿”的好习惯。

后来有一次也差点打得“头破血流”，那是残疾爷爷在我们家玩，我不听话，挨了打。

那一次挨打也挺刻骨铭心的。

再后来，我就长大了，敢反驳爸爸，敢跟他对着干。

虽然他一再说我不听话，但是我再没有挨过打。

我记得最后一次跟爸爸打电话，是跟妈妈打的，当时他在场。他还在埋怨我，说我煮不好饭，洗不干净碗，我依旧是反驳他:“我虽然洗不干净碗，但是现在不也生活得很好嘛？”

“有很多事都是啵啵做的，家务活儿我很少做。”

爸爸听完，叹了口气:“那既然你说你生活得很好，那我就不说什么了。”

现在看来，那句话像是最后的担忧。

而我唯一做的正确的，就是让他不再担心。

【四】爸爸教我做买卖

2014年夏天，我上初二，在县城读初中。

周末放假回到家，爸爸让我独自去卖桃子

早在上小学的时候，爸爸就嫁接了桃树和梨树。一到果子成熟的季节，树上就压满了果实。

梨树好像从来没有结过果，但是桃树，一直到现在，每年都把树压弯了腰。

爸爸说:“你要自己挣钱，你才知道挣钱的不容易。我给你摘了桃子，放在竹篓里，你自己推着自行车，把竹篓放在自行车后座上，再拿上杆子称，就这样去卖。”

我有点不乐意了，我那时候觉得到处去卖桃子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爸爸说完又补充一句:“卖桃子的钱，我一分不要。”

虽然爸爸说不要我挣的钱，但我还是在犹豫:一是我胆子小，不敢去卖东西；二是推着自行车去卖东西，我怕被同学看到了笑话。

简单来说，就是虚荣心作祟。

爸爸一开始是跟我说好话的，见我一直不肯去，有些烦了。直到爸爸发了脾气，我才怏怏不乐地推着自行车，拿着杆子称出发了。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不会认杆子称，我只会认电子秤。

“我不是教你了吗？还不会认？那这么多年书不是白读了？？”

最终，在爸爸的一番“吼叫”下，我赶鸭子上架，出发了。

爸爸说，白天天气热，怕中暑了，让我晚上出去卖桃子。

天一黑，我就推着自行车出去了。

那个年代，人人都喜欢吃了晚饭在外面歇凉，我推着自行车卖桃子，正是时候。

我鼓起勇气问人家要不要桃子？

有的人很冷漠，说不要。

有的人问了价钱，觉得高了，也不要。

但是也有好人:“听说小姑娘你学习挺好的，那我买点吧！”

“这么晚了还在卖桃子，我也买点！”

“叔叔，你看啊，三斤一两，算你三斤！”我举着杆子称，要给叔叔看。

“不用看了，我相信你！”心里暖暖的，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怕给人家称错了，毕竟对杆子称不熟悉。

倒不是怕称多了，而是怕称少了，亏待了人家。

我们亏了无所谓，不能亏了人家，因为我们的桃子不是批发的，是自己种的，没花一分钱。

除了卖桃子，爸爸还让我去卖过鱼。

那时，爸爸打的鱼吃不完，我们家里又没有冰箱，怕坏了，爸爸就让我和妈妈提着小鱼儿挨家挨户去卖。

嘿，你还别说，一个夏天，不说别的，雪糕钱，我们是挣回来了。

除了桃子，小鱼儿，我们家还种花椒。

记得上小学时，办公室的老师争着抢着买我们家的花椒，当年以为是她们爱吃，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我们家庭条件差，老师变相地资助我们。

一开始，爸爸让我问班主任老师要不要买花椒？

我很害怕，怕老师不要，伤了自尊心。

结果下课之后，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在找我们买花椒，根本不够卖。

妈妈把花椒树的花椒摘了一发又一发，每次放学回来，妈妈都在田里的花椒树上摘花椒。第二天早上我去上学，就顺便把花椒带去学校卖给老师。

老师不放心，怕我把卖花椒的钱弄掉了，又叫我第二天把我妈妈叫去领卖花椒的钱

【五】和爸爸挖药材

爸爸有个爱好，那就是挖药材。

也不能说爱好吧，那个年代，为了谋生，爸爸想过很多办法。

比如挖黄姜，挖白木根，喂母猪，种树，种水稻，等等，等等。

总之，村里说做什么赚钱，养什么有补贴，他就做什么。

为了赚到钱，爸爸每年冬天都会背着背篓去山上挖白木根。

山上有很多坟墓，再加上很多树，种得密密麻麻的，深林里很冷清。爸爸说他害怕，要我给他作伴儿。

我也害怕。

每次看到鸟或者兔子，我就会大惊小怪:“爸爸，这儿有一只鸟。”

“爸爸，这儿还有一只兔子呢。”

后来，听爸爸跟妈妈说，带我出门挖药材哪儿都好，就是嫌我有点儿大惊小怪，看到什么都会一惊一乍。

哈哈。

挖来的白木根可以直接卖，但是卖得价钱不高。为了卖个好价钱，爸爸不惜用柴火灶煮熟了晒干了再拖去卖。

本来只有一块多的白木根晒干之后涨价不少。

爸爸不顾妈妈的劝阻，坚持要把白木根煮熟了再卖。妈妈说:“煮白木根需要的柴火，还有需要晒干的时间，都不是成本吗？”

但是爸爸不听，坚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有一天晚上，爸爸用灶火煮着白木根，我因为胆小不敢一个人出去上厕所让妈妈陪着。上完厕所发现厨房烟囱那里非常亮，我就问妈妈怎么了？

妈妈看了一眼，就火急火燎地跑去找爸爸:“你快去看看家里是不是失火了？”

爸爸一听，立马跑出来。

那个时候我们还住着土房子，没有砌水泥屋，可哪怕是土房子，这样烧下去也会没有地方住啊。

好在火势不大，只有一点点苗头就被我发现了，后面不知道爸爸用什么灭了火。

在那之后，爸爸不再煮白木根，而是一挖来就去卖新鲜的，这样确实节约了不少柴火，也大大减少了风险性。

后来，我还跟着爸爸去挖过黄姜。但是黄姜没有白木根挖得多，也没有白木根赚的钱多，爸爸就放弃了。

爸爸在挖药材的同时，还捡过兔子，回到家又是美美的一顿！

爸爸还捡过蜈蚣，但是不多，都用竹片绷着在，有一天早上起来，看见晾衣服的竹竿上都是长长短短的蜈蚣，看得我胆战心惊，后面即使蜈蚣干了只剩一层皮了我也不敢碰。

爸爸的胆子真是大呀！

【尾声】爸爸出现的那些年

爸爸只陪伴了我24年，却足够我怀念一辈子。

儿时不懂什么是父爱，等到懂得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了。

岁月流转，曾经的翩翩少女已经长大成人，看穿人间百态，我也慢慢悟出了我的父亲对我的疼爱之情。

父爱，就像冰封万年的雪山，深邃沉重，虽然不善于表达，但是一直深藏内心。

父爱，表达形式就像涓涓细流，无声无息。

父爱，对子女的关爱方式，如发丝的生长，血液的循环，空气的流动，不容易被人察觉。

但是，一直都存在……

父爱就是严厉的挨打；是有父亲在，家里就有吃不完的好吃的腊肉香肠；是一遍遍不耐烦却还要耐心地叮嘱……

爸爸，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