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蟹男的月光魔咒(12):音乐中升起的月亮

十七

认识苏若伊有些时日,我竟不知道,她还是一班的班长。

这次,便是由她牵头,邀请教我们思政课的齐老师,办一场小型的高雅音乐欣赏讲座。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心里微微一动。每多了解她一分,那分爱慕便仿佛也厚重一分——她不仅有小才情,还有组织之能,像一颗钻石,每个切面都闪着不一样却诱人的光。

匆匆走进教学楼,在略显昏暗的走廊里,差点与一个迎面快步走来的人撞个满怀。

“哎哟!”我们同时刹住脚步。

是苏若伊。她微微喘息,额角有几缕发丝被汗濡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

“干嘛这么着急啊?”我稳住身形,朝她笑了笑。

“哦,是你啊!”她看清是我,语速很快,“对了,你来得正好!麻烦你去叫一下张爱京,让你们班的男生去音乐教研室搬一下音响设备,讲座在五楼电教室。”

“行,我马上去!”我毫不犹豫地应下,转身就往回走。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这可是她第一次,主动地、明确地对我提出“要求”,尽管只是跑腿传话的琐事。一种莫名的、受宠若惊的感觉,像一小簇温暖的火焰,在心头亮了一下。仿佛,我终于从“人群中的一个”,变成了她眼中一个“可以派上用场”的具体的人。

当我和几个男生吭哧吭哧地把沉重的音响设备搬上五楼,布置妥当,电教室里已几乎坐满了人。柔和的灯光下,黑压压的人头,大家对“高雅艺术”的热情,似乎比想象中更高。

我的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扫视,寻找那个身影。她在前排偏左的位置。幸运的是,她正前方恰好还有一个空座。我快步过去坐下,我还是第一次和她坐得这么近。

讲座开始,齐老师温厚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介绍着德奥古典音乐的脉络。CD机里流淌出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序曲,然后是霍桑的《天鹅》。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我,想回过头,好好看看她的脸。但另一种力量立刻将我拽回——注意仪态。在“女神”面前,怎能表现得像个毛躁的、只知道盯着女孩看的登徒子?我正襟危坐,目光盯着前方黑板,仿佛听得全神贯注。

但实际上苏若伊像一个无声的漩涡,吸走了我所有的注意力。我想看她垂眸时的睫毛,想看她听音乐时微微波动的眼神,想看她唇角可能泛起的任何一丝细微的涟漪。于是我悄悄起身,假装调整座位,挪到了她身后右侧稍偏一些的位置。这个角度,我终于可以“安全”地、长时间地,将目光投注在她的侧脸上。

此刻,CD机里正播放斯美塔那的《美丽的沃尔塔瓦河》。奔腾的河水由潺潺溪流汇聚而成,穿过森林、牧场、峡谷,波澜壮阔,扑面而来。

那些美妙的音符,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传入我的耳中,变得模糊而遥远。我全部的感官,似乎都凝聚在了前方那个窈窕的身影上。

我的眼睛看着苏若伊。她静静地坐着,脖颈修长,侧脸在朦胧的光线下,像一尊细腻的瓷器。激昂的管弦乐在她身后轰鸣,而她沉静如深潭。

恍惚间,那音乐不再是描绘捷克的母亲河,它成了我内心情感的轰鸣。而我,仿佛正与她并肩,坐在沃尔塔瓦河的游船上,眼前不是电教室的白墙,而是两岸飞速掠过的、蓊郁的森林与中世纪城堡的尖顶。风很大,吹起她的长发,拂过我的脸颊……

乐曲在辉煌的尾音中结束,余韵在寂静的教室里盘旋。我那沉浸的、忘乎所以的凝视,在乐章终止的刹那,失去了音乐的掩护,与恰好在此时微微侧脸的她,目光不期而遇。那双眸子,清澈依旧,带着一丝刚刚从音乐中抽离的朦胧,和一丝被打扰的淡淡讶异。

那是怎样的目光啊?我多想,多想就这样望进去,一直望到她的灵魂深处,看看那里是否也有一条为我而奔流的、炽热的河。

“我这是怎么了?”我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惊恐又甜蜜地诘问自己,“真的……爱上她了吗?”


【五十岁注脚】

这一章很安静,没有对话,没有冲突,只有一段音乐和一次漫长的凝视。

置身于沃尔塔瓦河的游船之上,和苏若伊一起欣赏着捷克美丽的原野,多美的意向!当初我曾想如果她真嫁给我了我会选捷克去度蜜月。

三十年后,读到这一章,我会释然一笑。当年的那个少年,太傻太天真。他以为只要在脑海里把未来规划得足够完美,那个女主角就会按照剧本走进来。他不知道,爱情不是靠想象力构建的空中楼阁,它是靠一次次吃饭、一次次争吵、一次次真实的触碰搭建起来的砖瓦房。

“我是不是爱上她了”——这是我在当天的日记中写下的问题。答案是肯定的。真正让人沉溺的感情,往往不是发生在喧嚣的告白或戏剧化的争夺中,而是发生在这种看似平常的寂静里:你身处喧闹的人群中,可你所有的感官、思绪、想象,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引力精准捕获,全部、不可抗拒地,流向唯一的那个人。

二十岁的我,还不懂什么叫“精神投射”,我只知道,在《沃尔塔瓦河》波澜壮阔的乐声里,我眼前自动浮现的,是和她一起漂泊于异国河上的幻象。那时我以为这是极致的浪漫,是爱情赋予的超凡美感。

很多年后才明白,这唯美画面的背后,潜藏着一个危险的开始:我不再只是“喜欢”现实中的这个女同学苏若伊。我开始不自觉地将内心对完美伴侣、对灵魂共鸣、对极致浪漫与精神契合的全部渴望与想象,打包、加载、投射到她的身上。

她越来越像夜空里唯一的光源,清冷,皎洁,遥不可及——月亮,而非人间灯火。她会承载你所有关于“爱情”本身的神话构想,变得越来越抽象,也越来越沉重。

在斯美塔那的河流声中,在光影朦胧的电教室里,那个叫苏若伊的女孩,在我的精神世界里,完成了一次关键的“升维”。月亮,大约就是从这里,真正开始脱离地心引力,向着我灵魂的夜空,无可挽回地升腾而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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