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老周死的那天夜里,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时候雪正大,队伍里的人缩着脖子站着睡,没人注意他。他站在老地方,看着老周靠上灯杆,看着雪一点一点把他盖住。
老周临闭眼之前,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老周笑了,嘴动了两下,没出声。但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别的什么——老周说:
“我看见你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老周继续说:“我早就看见你了。三十年前第一次从你身边过,就看见你了。你一直站在这儿,对不对?”
他想说对。
他等着。
“头那边,”老周说,“什么都没有。”
他等着。
“但也没关系。”老周说,“什么都没有,就不用怕了。”
雪盖到老周的下巴了。老周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我叫周德发。”老周说,“磨了五十年刀。你记住了?”
他记住了。
雪盖过老周的眼睛。盖过灯杆上的字。盖过那辆破自行车。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太阳出来,雪化了。老周躺过的地方,长出几根青草。
队伍绕着 草走。
十四
丫丫第一次看见老周,是七岁那年。
那时候老周还活着,推着车从她身边过。丫丫正在栏杆上刻小人,刻一半,抬头看见老周,问:“你卖什么的?”
老周说:“我不卖,我磨。”
“磨什么?”
“刀。剪子。”
丫丫看看自己手里的石头片——那是她用来刻小人的工具,钝得刻不动了。她把石头片递过去:“能磨这个吗?”
老周接过来看了看:“这不是刀。”
“能磨吗?”
老周笑了,蹲下来,把那片石头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还给她。
丫丫接过来,在栏杆上一划,一道白印子。
“磨好了?”丫丫问。
“磨好了。”老周站起来,推起车,“不收你钱,下回刻个好看的。”
丫丫把石头片收起来,继续刻小人。刻的是个推车的,车上绑块石头。
老周推着车走了,一路走一路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
丫丫的妈妈在后面喊:“丫丫,别乱跑!”
丫丫没听见。她在想那个推车的人,为什么一直走,不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