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得清,也无人记得,杂草长什么样,鲜有人为一棵杂草停留,谁会关心一棵杂草呢。这生动的世界,有美丽人心的花香,有养育我们的麦穗,有人问这棵树几岁,有人想哪里的果最甜,即便无人在意的空气,也是重要的空气,没人真拿空气当“空气”,一棵杂草连一根“葱”都算不上。当人们终于发现它的存在,那离它的死期也不远了,它长得太快,它显得太乱,它挡住路了。
有人的地方才有杂草,杂草是人给无用的草、丑陋的草、不听话的草取的外号。
草活一秋,杂草本就活不久,大概率会在冬天来临前枯萎。它好像知道自己活不过秋天,来不及悲伤,只是狂野地长,拼命地活。它不立志长成参天大树,也不做开花结果的梦,只是长成一棵草的样子,活出一棵草的一辈子。
杂草是没妈的孩子,不知何时,来到何处,随风顺水,落到哪里算哪里。一声春雷,孕育了一个冬的力量,一瞬炸出,杂草种子在土里、水里,在水泥缝里、烂泥巴里,在生意盎然的树枝上,在阴冷潮湿的阴沟里,悄悄爆裂。嫩芽冒出土层,茎秆挤破石砾,根系抓住能抓住的任何东西,它等不及要开始生长。
杂草和所有植物一样,用绿意捕捉阳光,用根系搜寻食物,张开全身的气孔,开启光合作用的通道,细胞一张一缩地呼吸,食物链最开端的引擎就此发动,萃取氧份,吐出废气,输送养料。暖阳是舒适的襁褓,月光是静谧的摇篮曲,杂草的生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也不曾停息,茎秆不停地粗壮,绿意不断地涌出,草尖跃跃欲试,幻想触摸天上的云彩,根须不懈探索,试图把大地丈量。杂草马不停蹄地生长,一夜过去,好像又高了一茬。
杂草从不等待,它没有理由等待,也经不起等待。它不等待栽培,不等待浇灌,甚至不等待夏雨的滋润。沙漠里有绿洲,垃圾堆里有腐质,石头缝里也能漏进阳光,杂草活不久,但很能活,尽一切可能地活,野蛮地活,不文明地活,活成墙头草,活成潦草的草,活成被石板压扁的草,活成在风雨中摇摇晃晃的草。它不惧怕环境的挑战,反而令人忌惮,再善良的田夫、菜农和花匠都知道,斩草必须除根。等待中什么都没有,只有百草枯和割草机的嘶吼。
在一个结霜的早上,秋还是降临。秋日和春阳一样温暖,白霜褪去,结出露水,像每个往常的早上,草头还有绿意,半截身子已经枯黄,它已经死了,死在一个生长的往常。长了一辈子的杂草,还没有一坨狗屎高。草,在荒郊野岭,可以占山为王,在广阔平原,可以蔚然成海,在文明溃退的废墟,可以摇旗呐喊,长得比人还高,而一棵遭人嫌弃的杂草的一生,只有绿和枯黄。枯草是煦日下金黄的雕像,纪念着绿色灵魂的消亡,这是春风也唤不回的别离,“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是下一棵杂草。死并不是对生的否定,杂草的死亡,比艳丽的永生花,更有春天的味道。
人看不上杂草,更怕自己变成一棵杂草。命如草芥的命是世界上最悲惨的命,惨烈的、悲叹的、无奈的、哀嚎的,这是人吐出的苦水,和杂草没有关系。
我想看清杂草的样子。我走下楼,看到小区的草坪,它们由整齐划一的草皮拼接,我本以为是假草,直到看到草坪整齐划一的变黄。我走进精致的花店,看到造型独特的龟背叶,老板娘说这是店里畅销的单品,适合年轻人的硬斯风。我走到路边的绿化带,看到四季常青的冬青卫矛,听说它可以开花结果,只是敬业的园林师傅,会把嫩芽、花芽、果芽一一修剪。倡导人和自然和谐相处的城市,到处可以看到绿意,但我没看到杂草的样子。
不死心的我,在绿化带徘徊,誓要在一片绿中找到杂草的样子。我俯身探去,掰开方方块块的灌木丛,终于发现横七竖八、形形色色的草的世界。三叶草、四叶草、五叶草,长条瘦刺草,卵状胖圆草,有形状与花瓣类似的草,草叶向四个方向展开,有和树一样生长的草,草叶沿着茎秆螺旋攀升,像回转的梯子,比贴地生长的草,高出不少。我像第一次走进动物园的孩子,惊讶又惊喜,这么多样,这么少见,我想认识它们,用微信一棵一棵地扫。草一定想不到,它们有这么丰富、复杂的名字,酸浆草、结缕草、积雪草、苦苣菜、山麦冬、早熟禾、香附子,狗牙根,婆婆纳……它们有些是草,有些是花,甚至是树,是菜,还有禾。再天才的人也设计不出这么随性的草、原始的草、生机勃勃的草,像草一样的草,这就是杂草了吧。
我想看清杂草的样子,但只有杂草知道,每棵杂草,在每个角落,活出一棵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