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在江中的螃蟹,颜色黄而味腥;生长在河中的螃蟹,颜色黑中带红而味香;生长在溪中的螃蟹,颜色深绿而有清香味。(我)经常奔波于京城(临安)和江淮一带,因此有时腹中饥饿,幸而有钱震祖,仅靠文墨为生,中进士后又回到苏州居住。
秋天,偶然经过他的住处,与他把酒讨论文章,感到他仍十分勤奋且并不输于当年寒窗苦读的时候。在他家逗留了十几天,每日早上去买蟹,必定挑大头个元气满满的来蒸,将蟹肚脐朝天,上面放入米醋并杂以葱、芹菜,蒸不多时至蟹内膏黄稍微凝固,就每人各取一只,痛快地喝酒大口嚼蟹,此番畅快与在湖海边畅游有何不同呢?平庸的厨工,并非不能将蟹做得华丽、好看,只恐怕失去了蟹本真的味道,蟹的风味,只需用米醋就足以释放它的独特风味了。
钱君还说“秋风高时蟹最好,雄蟹螯肥,雌蟹膏满,要用手抓着吃,不要用刀切,与蒿菜一同做羹,更是美味。”又举黄庭坚的诗:“一腹金相玉质,两螯明月秋江。”经过验证,真如诗中所说啊!
“举以手,不以刀”的吃法尤其可见钱君的豪迈。有人说“新鲜的蟹,最怕朝雾,要放在竹筐中,时常用醋喷洒,这样就算运送至千里,也不会影响蟹的味道。”于是用笔将此记录下来,作为吃蟹的一点助力。要注意蟹的腹中有寄生虫,并且不能与柿子同时食用。
原文:
蟹生于江者,黄而腥;生于河者,绀而馨[2];生于溪者,苍而青[3]。越淮多趋京[4],故或枵而不盈[5]。幸有钱君谦斋震祖[6],惟砚存[7],复归于吴门[8]。秋,偶过之,把酒论文,犹不减昨之勤也。留旬余,每旦市蟹,必取其元[9]烹,以清醋杂以葱、芹,仰之以脐,少俟其凝[10],人各举其一,痛饮大嚼,何异乎拍手浮[11]于湖海之滨?庸庖族丁,非曰不文[12],味恐失真。此物风韵,但橙醋自足以发挥其所蕴也。
且曰:“尖脐蟹,秋风高,团者膏[13]。请举手,不必刀。羹以蒿,尤可饕[14]。”因举山谷诗云:“一腹金相玉质,两螯明月秋江。”[15]真可谓诗中之验。“举以手,不以刀”,尤见钱君之豪也。或曰:“蟹所恶,恶朝雾。实竹筐,噀[16]以醋。虽千里,无所误。”因笔之,为蟹助。有风虫[17],不可同柿食。
注释:
[1]持螯供:小石山房丛书本作“拥螯供”,《说郛》本作“蟹螯供”。
[2]绀(gàn):红青,微带红的黑色。馨:芳香,散布很远的香气。
[3]苍:深青色,深绿色。青:小石山房丛书本、《说郛》本作“清”,清香,清馨。
[4]越淮多趋京:句意难解,似有错字。大意谓自己在江淮至京都杭州之间奔波。淮,指淮河一带地区。京,国都,南宋都城为临安府(今浙江省杭州市)。
[5]枵(xiāo):空,此指腹空,饥饿。盈:指腹满,饱食。
[6]钱君谦斋震祖:即钱震祖,南宋平江府吴县人,淳祐中登进士第。乾隆《江南通志》卷一二一《选举志·进士·宋》:“淳祐钱震祖,吴县人。”
[7]惟砚存:只靠文墨为生。艾可叔《东上拜罗首墓》:“老觉貂裘敝,贫惟铁砚存。”
[8]吴门:指苏州或苏州一带,为春秋吴国故地,故称。
[9]元:大者。
[10]凝:指蒸至蟹内膏黄凝固。
[11]拍手浮:指浮游、泅水。《晋书·列传第十九》:“卓尝谓人曰:‘得酒满数百斛船,四时甘味置两头,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后因以“拍浮”为诗酒娱情之典。“拍”原作“柏”,小石山房丛书本、《说郛》本作“拍”,据改。
[12]庸庖族丁:普通厨师。“族丁”小石山房丛书本作“簇钉”,《说郛》本作“俗饤”。文:美,华丽。小石山房丛书本作“美”。
[13]“尖脐蟹”三句:小石山房丛书本、《说郛》本作“团脐膏,尖脐螯,秋风高,团者豪。”
[14]饕:贪嗜饮食。
[15]“一腹金相玉质”两句:出自杨万里《糟蟹六言二首其一》:“霜前不落第二,糟余也复无双。一腹金相玉质,两螯明月秋江。”形容蟹之膏肥味美。此处误为黄庭坚所作。
[16]噀(xùn):含在口中而喷出。
[17]风虫:蟹腹中的寄生虫。宋代傅肱《蟹谱·风虫》:“蟹之腹有风虫,状如木鳖子而小,色白,大发风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