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梅第一次在碗柜底层翻出那只青花瓷碗时,指腹被碗沿的细缝硌了一下。碗身的青花早就褪色,像蒙着层灰,碗底有道浅浅的裂痕,是被岁月啃出的印记。
“这碗盛小米粥最香,”婆婆陈桂香正往灶膛添柴,火光舔着锅底,“你丈夫小时候,就爱用这碗喝粥,说比搪瓷碗甜。”玉梅看着那道裂痕,想起自己新买的骨瓷碗,白得像雪,轻得像云,忍不住说:“妈,这碗都裂了,扔了吧,划嘴。”
陈桂香的手从灶膛前抽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裂了才养人。你看这青花,是你爷爷年轻时从景德镇带回来的,当年你爸相亲,就用这碗给我盛过糖水。”她拿起瓷碗,往里面倒了点热水,水汽漫上来,模糊了碗身的花纹,倒像给旧时光蒙了层纱。
玉梅在镇上开了家甜品店,用的都是定制的玻璃碗,透亮又好看。可陈桂香偏守着这只瓷碗:早上盛粥,中午盛菜,晚上盛剩饭,说“瓷碗养脾胃,不比那些花哨玩意儿差”。最让玉梅头疼的是,老人总把碗底的剩饭刮得干干净净,说“一粒米都不能糟践”,刮得碗底的裂痕越来越明显。
“妈,这碗真该换了,您看这缝里都是油垢。”玉梅趁陈桂香去菜园,把瓷碗扔进了垃圾桶。没成想老人回来翻了半天,捏着碗沿直掉泪:“这碗陪了我四十年,比你丈夫岁数都大。”她用丝瓜瓤蘸着碱水使劲擦,泡沫顺着裂痕往下流,像碗在哭。
矛盾在玉梅儿子生日那天爆发。她订了个奶油蛋糕,准备用新碗分,陈桂香却把蛋糕往青花碗里扣:“这碗大,装得多,当年你丈夫过生日,我就用它盛过煮鸡蛋。”奶油顺着碗沿流进裂痕里,腻乎乎的,像给旧伤口抹了层糖。
“妈!您这是干啥!”玉梅抢过瓷碗,蛋糕摔在地上,奶油溅了一地,“这碗又旧又脏,怎么能装蛋糕!”陈桂香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我就是想……让孩子沾沾老物件的福气。”她蹲下身捡蛋糕渣,手指被碎瓷片划了道口子,血珠滴在奶油上,红得刺眼。
那天晚上,玉梅给陈桂香包扎伤口时,老人还攥着那只瓷碗:“我知道我老糊涂了,可这碗里盛着的,都是日子啊。”她指着碗底的裂痕:“这道是你丈夫摔的,那年他五岁,抢碗喝粥,没拿稳;那道是你爸病着时,手发抖碰的……”
玉梅的心忽然软了。她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有只缺口的粗瓷碗,总用它给她盛腌菜,说“这碗腌的菜不咸”。她接过瓷碗,用棉签一点点抠裂痕里的奶油:“其实……这碗看着挺亲切的,明天我用它盛小米粥试试。”
后来那只青花瓷碗被摆在了碗柜最上层,玉梅找了块红布垫在底下。陈桂香用它盛粥时,玉梅会提前把碗烫干净;玉梅做甜品时,会给陈桂香留一碗,用这只瓷碗装着。有回玉梅的儿子发烧,不肯喝水,陈桂香用瓷碗盛了点糖水,孩子竟小口小口喝了,说“奶奶的碗甜甜的”。
深秋的早晨,玉梅看见陈桂香坐在灶前,用瓷碗给她温着牛奶。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碗上,褪色的青花忽然有了暖意,裂痕里像藏着细碎的光。她忽然明白,那瓷碗里盛的不是粥,是岁月——盛过苦,盛过甜,盛过一代人的牵挂,在磕磕碰碰里,慢慢熬出了一个家最浓的滋味。
后来玉梅的甜品店添了道“怀旧甜粥”,就用这种粗瓷碗装着,客人都说喝着踏实。她总笑着说:“这碗里啊,有我婆婆的手艺,有老日子的味道。”瓷碗还在,裂痕依旧,可每次盛上热粥,玉梅都觉得,那些藏在缝隙里的时光,正一点点渗出来,暖得人心头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