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半个月,齐漱溟便定下了赴东海的行程。这回随行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不止,门中但凡排得上号的弟子几乎都报了名。李英琼头一个冲到正殿去要名额,周轻云不声不响地把行装收拾好了才来禀报,笑和尚更干脆,拎着禅杖直接在山门口等着,说是“省得师父再跑一趟腿”。
出发那日天朗气清,十几道剑光从峨眉山门升起,在朝霞中连成一条长龙朝东飞去。我飞在队伍中段,紫郢剑的紫芒比去年明亮了许多,剑光过处空气微微震荡,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李英琼飞在我右侧,时不时朝下方的山川指指点点,周轻云在左侧含笑不语,偶尔递过来一颗润喉的丹丸让我含着,说是怕飞久了口干。
到了东海聚仙礁,岛上已经来了不少人。比去年群仙大会的规模小些,但来的都是各派的核心人物,辈分高的前辈占了大半。昆仑掌教亲自来了,青城派的掌门也到了,武当、华山、点苍各派都派了长老一级的人物。素因大师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衫,腰间悬着那柄碧绿短剑,站在崖头与枯竹禅师低声说话。老禅师气色比去年好了许多,长眉垂颌间不再有那股透支后的枯槁,捻念珠的手指稳稳当当的。
各派前辈在法台上依次落座之后,昆仑掌教站起来,将空冥界封印近况向众人通报了一遍。他讲得比信里更详细,说那道“生根”的剑丹之力如今已经与阵基完全融合,形成了一层新的护壁,比从前各派前辈轮番灌注的金光更加稳固持久。各派前辈反复探查推演之后一致认定,除非天地发生剧变,否则空冥界的封印至少可保三百年无虞。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各派弟子纷纷朝峨眉这边看过来,目光中有好奇、有敬佩,也有几分不服气的暗暗较劲。李英琼挺着腰杆坐在我旁边,下巴微抬,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惹得周轻云在她腰后轻轻戳了一下。
通报完毕之后,各派前辈们又商议了一番后续的加固方案,约定三百年之内各派轮流派人巡视东海,确保封印万无一失。议事结束之后便是自由活动的时间,各派弟子三三两两散开,或切磋剑术,或交流修行心得。白子瑜端了两杯茶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在我旁边的礁石上坐下。
“上次那件事,师父回去之后夸了我好几天。”他端着茶望着海面,语气比从前随和了许多,“说我能跟峨眉的大师姐打个照面还活着回来,算是长了出息。”
我笑了一声:“你师父这话说的,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白子瑜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冷峻的眉眼间难得带了点笑意:“你比洪水猛兽可怕。洪水猛兽来了我还能拔剑,你出剑之前就把人压得喘不过气了。”
我正要回他一句,忽然感觉到丹田里那道“剑胎”纹路微微搏动了一下。那搏动极轻极柔,像是一颗种子在土中翻了个身。我放下茶盏,将意念沉入丹田,发现剑胎纹路的旋转速度比平日快了几分,而那枚青色的“内丹”雏形表面隐约浮现出一层细密的纹路,纹路的走势与紫郢剑剑身上的天然纹路竟有七八分相似。
我心中一动,剑胎在吸纳紫郢剑的气息?这几个月来我每日以紫郢剑练功,剑胎与剑之间渐渐生出了一种相互滋养的默契。剑胎借剑炁淬炼自身,紫郢剑也在剑胎的温养中愈发锋锐。这种关系有点像共生,剑胎是丹,紫郢是剑,丹剑互为表里,共同长进。
正在思忖间,海面上忽然刮起一阵怪风。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咸腥气息,将聚仙礁四周的浪头掀起了数丈高。各派弟子纷纷起身戒备,剑光此起彼伏地亮起来。法台上的前辈们也警觉地站起,枯竹禅师和素因大师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了东南方向的海面。
那片海面正在迅速变黑,像是一大团浓墨在碧蓝的水中洇散开来。黑色的海水翻涌着,冒出一串串浑浊的气泡,气泡破裂时散发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恶臭。而黑水正中央,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快速成形,漩涡深处有东西在往上浮。
我快步走到崖头,紫郢剑已经应声出鞘悬在身侧。剑胎在丹田中急促搏动,那节奏与去年面对空冥界封印中的魔头时几乎一模一样,却比那时候更加沉稳有力,像是在说“我可以”。
齐漱溟走到我身旁,目光沉凝地望着那片黑水。枯竹禅师从法台上飘身落下,站在我们前方,长眉被海风吹得向后飘飞,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
“这东西不是从空冥界来的,”老禅师哑着嗓子说,“它是冲着封印来的,有人想趁各派精锐齐聚东海的时候,从外面撕开一道口子把封印撬松。”
黑水中的漩涡越转越急,那个往上浮的东西终于露出了水面——那是一块通体漆黑的石碑,碑面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碑顶有一道深深的血槽,槽中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石碑出水的一瞬间,整个聚仙礁都在微微震颤,远处海面上空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各派弟子纷纷拔剑列阵,剑光在礁石上连成一片。我站在崖头,紫郢剑在掌中微微发热,丹田里的剑胎旋转到了前所未有的速度,青色的光纹从丹丸表面渗出来,沿着经脉一路涌向掌心。
白子瑜在我身侧拔剑而立,冷峻的面容上战意凛然。李英琼和周轻云一左一右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笑和尚的禅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金色佛光从杖身铺展开来。
海风狂啸,黑水翻腾。那块石碑上的血槽忽然一亮,暗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个巨大的符文。那符文我看不太懂,但剑胎搏动的节奏告诉我——这东西跟赵壁尘有关。
我握紧了紫郢剑,朝前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