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巷口那家旧书摊捡到那封信的。
那天暴雨刚过,暑气被冲刷得淡了些,空气里混着泥土腥气和老槐树的清香。青石板路湿滑得能映出人影,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老街在低声絮语。书摊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把受潮的书一本本摊在塑料布上晒。那些书花花绿绿的封面沾着泥点,卷了边的书页微微发翘,像一群挤在屋檐下躲雨的落魄流浪汉。
我本是来买瓶冰镇汽水的,路过书摊时,被一本泛黄的《宋词选》勾住了脚步。那书的封面是素雅的浅蓝,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扉页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钢笔字迹,像是某个故人的名字。我蹲下去翻了翻,指尖刚碰到微凉的纸页,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就从书页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我捡起来,轻轻拂去上面的水渍。信纸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边缘已经发脆,摸上去带着时光的粗糙感。上面的字迹娟秀清丽,却又带着点少女独有的青涩歪斜,一看就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写下的心事。
“致十年后的我:
今天是我十六岁生日,蝉鸣吵得人心慌,操场边的老槐树开满了细碎的白花,风一吹,就落了我们满身。我和阿哲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分吃了一块奶油蛋糕。蛋糕是我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甜得发腻,却又让人忍不住想笑。
他说,十年后要在上海外滩的钟声里,跟我求婚。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盛着整片星空。我偷偷把我们的约定写在这里,夹在我最爱的宋词里。如果十年后的我看到这封信,希望你已经穿上了婚纱,身边站着的人,还是他。
——1998年夏,晓棠”
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爱心,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1998年到现在,何止十年。二十多年的时光,足够让一个青涩少女长成历经世事的大人,足够让一座老城换了模样,也足够让一个年少的约定,被风吹散在岁月里。
老板凑过来,看我捏着信纸发愣,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泛黄的牙齿:“这书啊,是上个月收废品的送过来的,估计是哪个老房子清出来的。好些年头了,你要是喜欢,连书带信,五块钱拿走。”
我没还价,掏出五块钱递给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纸夹回书里,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一个易碎的秘密。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脑补晓棠的样子。应该是扎着蓬松的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蝴蝶发卡。她和少年并肩站在槐树下,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也把少女的心事吹得轻飘飘的,和槐花香缠在一起,飘向很远的地方。
那个叫阿哲的少年呢?或许是穿着宽大的篮球服,手指修长,会把晓棠的辫子轻轻扯一下,然后在她恼羞成怒的目光里,笑得一脸灿烂。
鬼使神差地,我开始打听这个叫晓棠的姑娘。
我去问巷口卖早点的张婶,她在这里守了三十年的包子铺,老街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张婶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想了半天才说:“晓棠?是不是老李家那个闺女?那姑娘可出息了,九十年代末就考上了上海的大学,是咱们这条街第一个名牌大学生呢。”
我又去问社区里的退休大爷王伯,他年轻时是居委会主任,记性好得很。王伯摇着蒲扇,眯着眼睛回忆:“晓棠啊,我记得她。瘦瘦高高的,不爱说话,放学总爱抱着本书在槐树下看。还有个叫阿哲的小子,总跟在她屁股后面,是个爱打篮球的,后来好像去当兵了,听说还是去的边疆呢。”
“那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我追问。
王伯叹了口气:“这就不知道了。晓棠去上海上大学后,就很少回来了。阿哲去当兵后,更是连消息都没了。那个年代,通讯不发达,一封信要走半个月,有些人啊,走着走着就散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的。我抱着一丝希望,拍了信纸的照片,在网上发了个帖子,讲了这封信的故事,希望能找到晓棠的踪迹。
帖子沉了好几天,评论区里有人感慨青春易逝,有人惋惜年少的约定,却没有人知道晓棠和阿哲的下落。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手机“叮”的一声,收到了一条私信。
发信人的头像是一朵素雅的栀子花,名字很简单:棠。
“你好,我是晓棠。”
我的手都抖了,握着手机的指尖沁出了汗,赶紧回复:“您好,您看到那封信了吗?”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像是在斟酌字句:“看到了。谢谢你。那本《宋词选》,是我搬家时弄丢的。”
我追问:“那……阿哲呢?你们后来怎么样了?”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又闪,过了足足十分钟,才跳出一段长长的文字。
“他去当兵的第二年,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那天我正在图书馆看书,辅导员突然找到我,递给我一封部队寄来的信。信上的字很正式,却字字诛心。我握着那封信,在图书馆的角落坐了一下午,眼泪把信纸都浸透了,却哭不出一点声音。
我收到消息那天,上海下着大雨,我一个人跑去了外滩。黄浦江的水涨得很高,浪头拍打着堤岸,像是在哭。钟楼的钟声敲响时,我突然就想起了我们的约定。他说,十年后要在这里跟我求婚。可他连第二年的春天,都没能等到。
后来我留在了上海,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我很少再回老街,怕看到那棵老槐树,怕想起那个耳朵会红的少年。那本《宋词选》,是我搬家时不小心弄丢的,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这封信。”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鼻子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原来有些约定,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无法实现。原来有些青春,注定要带着遗憾落幕。
过了几天,我收到一个包裹,是晓棠从上海寄来的。包裹里是一张塑封的老照片,照片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照片上的少女眉眼弯弯,笑容明媚,身边的少年穿着宽松的球衣,露出一口白牙,笑得一脸灿烂。他们身后,是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细碎的白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青春雨。
照片背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和信上的一模一样,带着淡淡的墨香:
“谢谢你,让我又见到了十六岁的自己和他。
有些约定,没能在现实里开花结果,却在时光里,永远芬芳。”
我把照片夹回那本《宋词选》里,放在书架的最上层。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了,带着老槐树的清香。我仿佛又看到,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少女,和那个穿着球衣的少年,并肩站在槐树下,蝉鸣阵阵,槐花纷飞,他们的眼里,盛着整个夏天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