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黄了的时候,我的裤兜里总装着半截铅笔头。
田埂上的土疙瘩硌得屁股疼,可纸角儿被风掀起的沙沙声比算术题有趣。蹲下来画麦穗,画一道波浪线,再添上毛毛的须子。画歪了也不怕,蚯蚓在泥里爬的痕迹比这还弯呢。
母亲蒸的槐花饼搁在草帽里,蜜蜂绕着甜气转圈。我拿铅笔在饼上戳小孔,假装那是麦粒的窝。父亲从地那头直起腰喊:“给麦子画像呢?”汗珠子顺着他铜色的脖子滚进土里,比我的蜡笔颜色还亮。
最喜捡麦秆当画笔。剥开青皮,露出白生生的芯子,蘸着沟渠里的水在石板上画。画着画着,蚂蚁就爬来喝我的颜料。有回画了整排小房子,第二天去看,被蜗牛拖出银亮的尾迹,成了歪歪扭扭的铁路。
书包里藏着攒下的糖纸,金箔似的衬着麦芒。把画好的小雀儿夹进去,对着太阳举起来,翅膀就变成彩玻璃。风抢走我的画纸时,追着跑过三个田垄,惊飞了打盹的麻雀。那些纸片最后都贴在蜘蛛网上,成了蜻蜓的窗花。
如今看见穿背带裤的小孩攥着油画棒,总想起那个揣铅笔头的自己。城里的超市卖金黄的麦穗装饰,塑料杆子泛着假笑的光。昨天剥开一颗青麦嚼,涩涩的甜漫开时,忽然听见二十年前的夏天在齿间沙沙作响——那个蹲在麦浪里的女孩,正把太阳画成溏心鸡蛋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