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多年以后,说书人在源凤茶楼说书,讲完风卿宝箱一节,便就戛然而止。随后起身收拾行装,口称天色已晚,自己赶着要回家去。看官们自是不允,将人拉住,硬要问明宝箱底细。
说书人道:“那口宝箱乃是其宗门密宝,我就是一外人,怎么知道嘛?”
看官道:“那比武大会结果如何?你怎么也不讲讲?”
说书人道:“火云门安敦赢了呀。”
看官道:“怎么是他赢?不是同时落地吗?怎么说也要再比一场吧?”
说书人道:“这我哪里知道?结果如此,多问无益。”
说完,拂袖而去,观众嘘声不断。
当此之时,吴子迹突然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对看客说道:“我知道为何是安敦赢。”
众客忙问缘故。答:因为一句话。问:何话?答:说你赢、你就赢、不赢也赢;说你输、你就输、不输也输。
言罢,大笑而去。众人纷纷嫌弃道:“噫!又一个疯子!”
却说江南武斗大会当天,晁掌门率众一去许久,杳无音讯。眼见天色将晚,众人纷纷离席,各自寻路回家。仅剩数百闲人依旧留在现场,就比武情况评长论短。
忽然,晁掌门一众自山后而来。众人不及惊讶,纷纷上前问讯。晁掌门乃将洞中经历略作数语向大伙儿讲明。闻说宗门密宝重见天日,大家纷纷向晁掌门恭喜道贺。
晁掌门逐一回谢,完事致敬火云掌门,言及比武结果。说是自家弟子技不如人,先一步掉出擂台,要请大会宣布本届冠军为火云门。
火云掌门熟谙中华雅言,只是口音略次,当下开口逊谢:“实乃二人同时落地,应当再比。”
晁掌门固辞不受,说道:“大会以武会友,不徒以名次争先。天既向晚,便该就此作定。两家和乐,岂不美哉?”
众人皆称在理,乃请火云门受之。黎轩掌门至此方才应允。大事既定,和乐融融,齐齐向客堂走去。由于当下天色见晚,来不及进城。晁掌门便请备下夜宴,留宿众人,以待明日天光,再送大伙儿下山。众皆欣然同意。
约有片刻功夫,门人来报,说祭祀诸物已备妥当。晁掌门乃起身告辞,并请暮叔好生陪伴众人说话,自己要和弟子前去后山祠堂告祭祖师。众人皆称应该。
晁掌门乃率弟子前往宗师祠堂,献上风卿宝箱。供桌前,大弟子出玉溪亲手开启宝箱,取出当中物件。原来,竟是一条链式流星锤,还有一本武功秘籍。
门下弟子次第站立,拈香祭拜毕。晁掌门乃背转身去,对众人训话,言辞庄重道:“宗门圣物得以重见天日,乃侯博士等日夜辛劳之功也。我宗门下弟子日后应当对其学派弟子万分敬重,切记不可无礼。再说这宝箱和星锤,且就留在祠堂供奉。至于武功秘籍,为师先拿回去钻研,兴许可使我派武功更上一层楼。”
说完,乃遣散众弟子,单独留下玉溪谈心,说道:“如今武斗大会业已结束,徒儿心中要是有啥不快,可向为师吐露,莫要憋在心里。”
玉溪道:“弟子不敢。”
晁掌门道:“为师晓得你心里定然不痛快,而今你我总算是演完了这出好戏,实于我派声名远播大大有利。唉,都怪先辈当初遗失秘籍,就你那帮师弟的德性,真要靠蛮干实打,只怕又是一场灭门惨案。为师本人也并非身具十足功夫,实在教不会你那些师弟。幸亏有你,宗门后继有人。且待为师回去好好钻研此秘籍,日后若逢疑难,兴许还需问你来呢,哈哈……”
玉溪接连道以理解与惶恐,掌门乃回之以微笑并点头。
不多时,师徒俩便告分别。晁掌门欲同贵客宴会,玉溪则称今日比武致令身疲,请自回屋歇息。晁掌门并不强求,随口宽慰数句,便自行离去。
夜入黑深静,风来云气清。
山中惊宿鸟,天外落愁星。
玉溪并未就此回屋,乃是径直朝着后山走去。思绪万千,中心如堵,茫茫然不知何所之。耳边流水淙淙,风林飒飒;天边星海苍苍,北斗阑干。
正自行间,忽一抬头,瞧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人,正背对着自己。玉溪借着月光,看出其身着宗门服饰,遂开口问道:“不知是哪位师弟?夜里到后山来做甚?”
那人道:“未请教师兄,做甚来后山?”
玉溪道:“我啊?就是到处走走看,散散心。”
那人道:“我也是走步散心。”
玉溪见这回答莫名其妙,且其始终背对自己,心里不禁犯起嘀咕。
正琢磨呢,忽见那人朝前狂奔。玉溪生怕其对宗门不利,当即追了上去。二人一前一后在林间追够多时,渐渐远离大路。眼见越走越深,玉溪疑心有诈,乃停下脚步,准备回去把此事告知师父以及宗门师兄弟。
那人见玉溪止步,随即跟着停下身来,之后开口说道:“且止步,回头看看我是谁。”
玉溪见说,乃回头去看。这一看可不得了,差点吓出声来。原来,那人与自己容貌酷肖。眼前面面相对,便如镜中人影跑出来一般。须臾,玉溪明白过来,乃转惊为喜,迎上前去。
眼前这人正是玉溪的孪生兄弟,唤名出梅峰。兄弟俩至今已有十年未见,当下执手相看,骤然不知云何。
许久过后,玉溪率先开口,说道:“哥啊,你是如何来的?当年,爹要我自己撑船,只往雾海另一头划去。我在雾里不知漂了多久,一日醒来,便已在外面。此后,我时常到当年那湖去。但雾海茫茫,始终寻不到回去的路。爹娘可好?你出来做什么?是要来接我回去的吗?”
梅峰沉默良久,叹道:“唉,在你走后,家里那边发生了许多事情。我从未想过,今生竟还能与你相见。你在这边似乎混得不错嘛,学艺有成,功夫了得呀。”
玉溪听罢,乃知兄长也在大会现场观赛。不禁羞红了脸,得亏夜色掩护,心里想道:“兄长以为我是用真才实学赢得的比武。殊不知,台上千般百巧,皆由事前排演。这要是让他知道了,不仅令其失望,更是有辱师门,还是对他隐瞒真相吧。”
当下打定主意,遂打哈哈称是,继续问说家里情况。
梅峰并未直接作答,转而说道:“兄弟可知我怎么到外面来的?”
玉溪摇头,以示不晓得。
梅峰道:“我是去年被那伪神追杀出来的!”
玉溪惊道:“你也被选中啦?”
梅峰摇头道:“不是,我是因刺杀未果,被其追至湖边。情急之下,下水夺了条小船。不知怎么的,就穿过了雾海,来到外面。但那伪神也一并追了出来,幸得义士搭救,方才得以活命。如今,伪神也已来到了外边。”
玉溪道:“那太好啦!伪神要是没了,咱们乡亲就都安全了。”
梅峰道:“他不过是孙曾两家的一把刀,真正给乡里带来灾难和痛苦的,是那群水贼!这么多年来,甘老先生……甘老先生……”
玉溪见兄长越说越激动,且如魔怔一般喃喃自言,乃用力将之摇晃,并问:“哥,你怎么啦?”
梅峰随后缓过神来,手抓玉溪双肩,说道:“我晓得你当下为江南第一门派大弟子,大哥求你前去央求晁掌门,请其率领众弟子前往咱乡里,攘除奸凶,并……为父母报仇。”
玉溪心知自己那些师弟未得功夫真传,怎能让他们前去送命?但却不能明说,恐失宗门体面,遂言道:“我派百年前曾遭灭门惨案,如今好不容易才有起色,掌门师父绝对不会让师兄弟们前去冒险的。除恶这事,只能靠我们自己。”
梅峰道:“你为宗门立下大功,贵派掌门难道就能置其大弟子的父母血仇于不顾吗?”
玉溪道:“你说什么?爹娘他们怎么啦?”
梅峰这才说出父母的情况。原来,玉溪当年因生辰八字而被神明选作人牲。玉溪父母不愿坐视儿子惨死,乃偷偷将人救出,并吩咐其逃往雾海另一头。溪谷居民世代相传,说那雾海可通外界。但多年以来,无数试图探路者,纵使照依罗盘,顺水而行,却总是难免回到原点。
玉溪父亲当日为救儿子,也就顾不得许多。只是顺水逐舟,唯盼天可怜见,能救儿子脱身。好在玉溪运气极佳,竟然真给其逃了出来。但其父母的噩梦并未就此结束。水国萨满听闻人牲走失,随即派人上门索要。玉溪父母声称并不知情,萨满便要梅峰抵偿。即便梅峰实际比玉溪大了一个时辰,八字完全就不符。神使不理,只是一味索要。玉溪父亲终于忍无可忍,乃斩杀神使,召集乡人,高举义旗以战之。然而,终是不敌,双亲均遭杀害。
玉溪听罢,当下哭作泪人,几经晕厥。
梅峰将之救返,并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当下要紧的,便是除掉首恶,并为父母报仇。如今大哥所能倚靠的,只有兄弟你啦。”
玉溪揩泪道:“非我不思报仇,实不能尔。乡里师门皆我亲近,不敢偏私一方。但我师弟们资质平平,实在是难当重任。我派近期刚刚找回师祖遗留的武功秘籍,尚未进行修炼。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大哥且请再等数年,待我神功大成,届时再为父母报仇。”
梅峰叹道:“你师弟没用,你师父的人脉难道也没用吗?”
玉溪道:“实际上……也不是很有用。”
梅峰道:“大哥知你向来怯弱,凡事都往心里咽,定是不敢向掌门提请求……”
未等梅峰说完,玉溪当即驳斥道:“谁说我不敢?只是此举当下确实没用。”
梅峰也不勉强,说道:“既然如此,也罢。咱们别在外面瞎站着,这里飞虫挺多的。前头有座小屋,乃是我近日落脚之所。咱们且到里面去,一面焚香驱虫一面细聊。”
言罢,遂领玉溪朝前而去,遁入黑夜。
是时亥末,晁掌门夜宴众宾客,事毕归卧。数日以来,掌门台前幕后为武斗大会忙碌,是以宵眠不足。身方卧榻,便辄深睡。良久,忽觉屋内有光,便即侧身来看。却见弟子玉溪长跪于床前。心中诧异,眼前茫茫然,以为身在梦中。遂不急起身,口中喃喃问:“徒儿所为何来?”
玉溪垂泪道:“弟子近闻父母遇害,心如刀绞,奈何势单力薄,未能报仇。恳请师父率领师门弟兄赶赴弟子乡里,为弟子父母报仇雪恨。”
晁掌门早年的确是听玉溪讲过乡里事,也曾到若耶天池找过。但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河口,哪来的溪谷乡里?是以早就认定,多半是其年轻记错了地方。但此事已多年未曾提及,怎么突然说起这事?这几天大家都忙着武斗大会,哪来的父母消息?想是自己喝醉了,当下还在梦里呢。
遂背转身去,淡淡道:“徒弟呀,家是回不去啦,路是找不到的。别总胡思乱想,好好做咱极意宗的弟子,将来继承为师衣钵,这就是你的家。别总念着爹娘,也许,他们早就没了。”
梅峰闻言大怒,心想:“好啊!你个糟老头子全无半点良心,弟子父母血海深仇,竟就如此轻薄以待?想来依靠你也是无望,你不是想让我弟继承你衣钵吗?我来助你!”
言罢,乃从身上取出匕首,起身对着晁掌门刺去。不巧,晁掌门刚好一个翻身。梅峰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急忙抽身后退,并感叹掌门感知功夫果然了得。
晁掌门隐隐察觉异样,乃睁眼去看,却见玉溪手持匕首站在自己床前。猛地醉中惊坐起,张声喝问:“疯了你?手里拿着匕首做什么!”
梅峰闻言心惊,寻思事已至此,若是刺杀不成,必留后患。但终忌惮掌门身上神功,匆忙间不假思索,一把就将手中匕首镖过去。
晁掌门眼见玉溪抬手,还真是要刺杀自己!情急之下,抓起床头秘籍朝其脸上丢去。
电光火石之间,梅峰脸接秘籍,投出去的匕首也打歪了。心中暗暗叫苦:自己算是彻底把事情搞砸了。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念头:快跑!于是纵身出门,朝着黑夜,没头没脑乱撞而去。
晁掌门眼见玉溪出逃,匆忙披上外套,赤脚出门,大声喊来众弟子,并吩咐道:“你们大师兄得了失心疯,赶紧安排人手,山前山后,不管哪里,务必将其找到抓来!”
众皆不明所以,欲待仔细询问。晁掌门却只字不提,只是一味催促行动。众乃止问,各自朝着四面八方而去。
吩咐事毕,晁掌门乃自回屋,瘫坐在床沿。当下惊魂未定,心里实在想不通:为何平日里乖巧的弟子,突然就要对自己下死手呢?
不知过了多久,暮叔忽然走进门来,点亮烛火,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大半夜搞得整个山门鸡飞狗跳。”
晁掌门扶额良久,说道:“不知道玉溪那小子为何突然发癫,竟要将我刺杀!要不是我福大命大,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啦!”
暮叔冷笑道:“估计是知晓了宗门秘密。想到这么多年以来,你一直都在欺骗他,害其虚度光阴,净学些唬人的鬼把戏。当下恼羞成怒,要杀你报复,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晁掌门道:“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把真相都告诉他啦?”
暮叔道:“我没那么无聊,也用不着我说。我们的武行过往又不是什么秘密,真有人跟我等过不去,随口透漏给他,不是很寻常的事儿?”
晁掌门道:“这有啥了不起的?宗门不幸,掌门沦落戏帮谋生,听着多么顺耳。只要你不把宗师历史造假的事透漏出去,就能保我等后半生衣食无忧。”
暮叔道:“宗门是假的,功夫是假的,秘宝也是假的。除了名声,通通都是假的!你难道打算就这样瞒他一辈子吗?你要如何让他继承你骗子的衣钵啊?”
晁掌门扽了扽暮叔袖子,说道:“你别说啦!别说啦!以后我不许你再提什么真真假假。再者说,他如今都要杀我了,即便是真的又有什么用?”
暮叔还待要说,忽闻屋外传来脚步声,二人随即停住话头。
须臾,走进来一名弟子,报说:“大师兄真是疯了啊!我们刚刚在宗师祠堂找到他,想要劝其出来。谁知他忽然跳上供桌,并朝着我们发难,威胁说要烧毁祖师画像。我们生怕损坏画像,只能任由其离开。随后我们检查祠堂,发现少了祖师流星锤,不晓得是不是被其顺手拿了。”
晁掌门见说,乃望向暮叔,似有话要问。
暮叔叉着两根手指,对那名弟子说道:“你且回去跟师兄弟们说,记住你大师兄额头有块乂字形印记。今晚这贼肯定是没有的,届时扯下抹额一看便知。”
那弟子听罢,一脸震惊,拱手告辞而去。
晁掌门道:“你是说,今晚这人不是玉溪?哦!我想起来啦,当年玉溪好像说过他还有一位兄弟。莫非就是今晚这个?但他为什么要杀我?”
暮叔道:“兴许是吧。前日在宗师故居里,我曾见过他一面,当时并未往这方面想。刚刚听弟子说你要抓大师兄,还说什么他得了失心疯,我便想起这事来。不过,至于他为何要刺杀你,这我就不知道啦。也许是看不惯你欺骗他兄弟?不管怎么说,当务之急便是寻回玉溪侄儿。”
晁掌门道:“非常在理。我心稍安矣。”
却说玉溪沿着山路,茫茫然朝西南而去。眼前没有目的,脚下尽是道路。不管前方是荆棘还是溪流,只管踏将过去。因其发觉自己遭到至敬之人的欺骗,心如死灰,一心只想远离山门。
在此之前,梅峰敲晕玉溪,欲借其身份前去找晁掌门交涉。哪知后面突发事故,只得躲在宗师祠堂里。宗门弟子寻到后山,寻人的声音将玉溪吵醒。玉溪醒来,明白兄弟用意,遂忙起身赶回山门,欲将此事禀告师父。
哪知此去,无意间听到师父和暮叔的对话,因而知晓自己长期以来所蒙受的欺骗。原来自己半生所学,竟然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余生再不能为父母报仇。于是万念俱灰,顿生弃世之念,径直望着七绝岭,撞将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