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下来,看见光

        每个人的“自我”并没什么与众不同,也没有高人一等,都有着善良与邪恶、黑暗与光明。      ——摘录自《让生命发声》第四章

        不知不觉已经在乡村学校的讲台站了三十年了,有时认为自己是老师,便自以为多懂了几分人心,面对孩子们的欢笑或沉默,忙碌的时候会不经意忽略它。有的时候事后记起来就会找娃们聊聊天,但没有持续跟进关注孩子的心理历程。今天读到《让生命发声》第四章一路向下,书里的那一句话重重敲在我心头:“每个人的‘自我’并没什么与众不同,也没有高人一等,都有着善良与邪恶、黑暗与光明。”这平实的话,让我在秋夜微风轻抚的灯下思索了许久。原来我们灵魂的质地,并无不同。

      教室里的图书角,摆放着从图书室借阅的图书,每学期借阅一次,方便孩子们阅读。那天下课,我偶然看见H蹲在图书架前。他矮小的身子蜷缩着,手里捏着半截彩色粉笔头,在地上的一张画纸画着歪扭的线条。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幼小的背影对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的图书。我走过去,蹲下身子看他画画。他抬起头看看我,手指下意识地缩了缩,不出声,继续画下去,画的是没有形状的圈和线。我没有问他画什么,也没催他出去教室玩,只是静静地蹲在一旁看着他画。一会,他忽然停下笔,盯着模糊不清的画痕,冒出一句:“老师,它们好像……没有人喜欢。”那声音低低的,夹杂着不安和忐忑。这话没头没尾,却像让我心头一颤。这个孩子,因为家庭原因,父母不爱爷爷奶奶嫌弃,他日复一日在训斥与打骂中度过。他那无辜可怜的小眼神,无时不刻不在发问——“我是不是……多余的?”他画在纸上的哪里是线条,分明是他凌乱的内心,忐忑的心,渴望爱的关怀和拥抱。

        讲台对面坐着小Y。她交上来的作业本,字迹一日比一日潦草,作业本总是皱巴巴的。她总缩在教室最靠墙的角落,背弓着,像随时准备把自己折叠起来,期望缩得更小,好让人无法发觉。那天下午,我找她聊天,她一直低着垂头,左手手指用力抠着右手掌心,不停地摩擦着。我轻声问:“小Y,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猛地抬起头,愣了一下,半晌,微微地“嗯”了一声,接着豆大的泪珠滚迅速了出来。我走过去,拥抱着她。她轻声抽噎了好一会,才微微抬起头,眼睛望着飘雨的窗外,声音轻轻地说:“老师……你知道吗?有时候站在窗边,我经常会问自己……活着有什么乐趣呢?我的背脊时不时会出现问题,要涂药膏,吃药,我感觉自己身上永远都有一股讨厌的药味。除了妈妈,你是第一个发现我不一样的人。”我再次拥抱了她。她靠着我,不再哭泣,只是用手环抱着我,不再说话。我告诉她,一切,都不要紧,我会永远在她身边。她是留守儿童,父母外出务工,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老人忙于农活,父母疏于过问,都忽略了处于青春期的娃的心理变化。

    …… 

    灯下合上书页,那些字句,连同H画在地上的线、小Y的哭诉,一起沉甸甸地落在我的心上。那些往日被不经意定位为“内向”、“捣蛋”的孩子,犹如一座座孤岛,在无声沉没前竭尽全力向我们求救。“向下”是希望我们老师能弯下腰,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真正与孩子们平视,去看那片曾被我们自己的傲慢忽略的、沉默而真实的孩童领域。其实孩子们的痛苦不安以及难过等种种情绪变化何尝不是与我们同在一条道路上,两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家校社一起协同助力,才能让我们的孩子更健康快乐成长。

        为人师者,亦不过是提着微灯在生命长夜里行走的普通人中的一员。光亮所到之处,或许不能驱尽所有阴霾,但只要我们肯俯下身去,总能让一些蜷缩的影子,在灯火的暖意里,获得一缕缕慰藉的勇气——在那里,我们终将听懂:每一个平凡生命的发声,无论微弱或暗哑,都值得被这世界看见,凝神倾听,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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