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的八月,热得不像话。傍晚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白天地面蒸腾的余温,烫得像刚揭盖的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
可就是这样的夜晚,路口却常常蹲着人。他们守在那一小簇火光前,烧纸钱、摆供品,纸灰被热气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得很高。老一辈人说,纸灰飞得高,说明那边收到了。
我以前不太懂,后来懂了,那些蹲在火边的人,心里都藏着说不出口的话。他们不是在做什么仪式,只是在用一种最笨拙也最深情的方式,向某个再也不会回应的人说话。
因为我也想念我的母亲。
她做饭其实不咋滴,盐偶尔放多,火候时常过猛,但每天三餐从不间断,而且变着花样。今天药膳蒸鸡,明天卤鸡翅,后天可能是蒸排骨,每天还有不一样的汤。那段时间我带饭上班,饭盒一打开,同事都凑过来看,羡慕我每天的菜色不重样。他们羡慕的不是菜,是那份“被一个人放在心上、天天琢磨怎么让你吃好”的福气。
广东人家中常备药材,党参、沙参、玉竹、薏米,随手一抓就是一味汤。她做药膳蒸鸡时,不过是凭着阿妈骨子里的信手拈来,鸡抹盐,撒一把药材,上锅蒸。水汽氤氲间,满屋子都是“祛湿补气”的底气。卤鸡翅的香料里,也悄悄丢了两片甘草,咸味先到,甜味追上来,最后是甘草那点若有若无的回头。那是只有自家厨房才有的味道。
除了饭菜,还有那盏灯。
只要我没回家,客厅的灯永远亮着。十点以后,每隔一个小时,手机就会准时响起:“都几点了?怎么还不回家;开车别玩手机。” 那时候觉得唠叨,现在回头看,每一句都是她把心悬在嗓子眼、非要听到我声音才能放下的牵挂。
那句话太普通了,普通到像呼吸一样自然。可失去之后才发现,它曾是生命里最笃定的安全感“开车别玩手机,到了给我打电话”。她只是要亲耳听见我平安到达的声音,才能把悬了一路的心放回肚子里。
如今握着方向盘,偶尔还是会下意识瞄一眼手机,然后想起那个再也不会亮起的来电提醒。
我已经刻意躲开那些能深刻回忆往事的地方了。有时候不敢去,怕走多了,走不出内心的那一亩三分地。绕路不是忘记,是用空间换一份喘息,让回忆不至于在某个街角突然扑面而来,把人撞得站不稳。那是我和她共有的领地,我既怕被它困住,又舍不得真正离开。
但今晚蹲在路口的那些火光,忽然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思念不必被躲开,它可以被安放。那盏亮着的灯、那锅咕嘟冒泡的卤水、那句“到了给我打电话”,都已经变成了我身体里的本能。她当年种下的那根弦,如今长成了我心里的安全阀,每一次平安抵达,每一次下意识想拨出那个号码,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延续她的叮嘱。
风还是烫的,但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是暖的。
那盏客厅的灯,其实一直亮着。
只是现在,换我守着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