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

镇子东头的老槐树下,总亮着一盏青油灯。灯旁坐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叫阿默,是镇上的“守灯人”。没人知道他守了多少年,只知道谁家有人走了,阿默就会往灯里添一勺灯油,灯芯上的火苗便会映出亡人的影子——要是影子清亮,说明活着的人还牵挂着他;要是影子发灰、越来越淡,就快从这世上彻底消失了。

少年阿明第一次找到阿默时,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奶奶三天前走了,”他声音发颤,“我爸妈在外地打工,没人记得奶奶喜欢吃麦芽糖,没人记得她织的毛衣,她的影子会不会不见了?”

阿默掀开油灯旁的木盒,里面摆着几十根缠着棉线的灯芯。他拿出一根,浸进灯油里,点着后凑到阿明面前:“你看。”火苗晃了晃,映出个笑眯眯的老太太,正拿着毛衣针织花样,手里还捏着块麦芽糖。阿明一下子笑了,又哭了:“奶奶!她还在!”

“因为你记着她呀。”阿默摸了摸阿明的头,“牵挂就是灯油,你心里的念想不停,这灯就不会灭。”

可镇上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都往城里跑,走了的人,渐渐没人再牵挂。

那天,阿默发现灯里映出个穿蓝布衫的老头,影子淡得像一层雾。是镇上的老鞋匠,去年冬天走的,无儿无女,唯一的徒弟早就去了外地。“老伙计,你这是要走了?”阿默往灯里添了半勺灯油,火苗跳了跳,老鞋匠的影子还是一点点变透明。

夜里,阿默坐在灯旁打盹,梦见老鞋匠坐在修鞋摊前,手里拿着只没修好的布鞋,叹气说:“这鞋还没给张婶修好呢,她脚小,买不到合脚的鞋……可没人记得了。”阿默醒过来时,油灯里的影子已经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

第二天一早,阿默揣着那只没修好的布鞋,挨家挨户敲门。“张婶,你还记得老鞋匠吗?他去年冬天没来得及给你修完这双鞋。”张婶愣了愣,从柜子里翻出双旧布鞋:“咋不记得?他修的鞋最合脚,我这双穿了五年,坏了总想着找他修……唉,忘了给他上柱香了。”

阿默又找到卖菜的李叔:“你还记得老鞋匠总买你家的小葱吗?他说你家的葱最香,能就着粥吃两大碗。”李叔拍了拍大腿:“可不是嘛!他每次来都多给我一毛钱,说我辛苦……我这就去给他坟前摆把小葱。”

那天傍晚,阿默带着一群老街坊回到老槐树下。张婶捧着布鞋,李叔拿着小葱,还有人端着老鞋匠爱喝的糙米酒。大家围着油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老鞋匠,你的手艺我们记着呢!”“下次梦里要是见着,你可得把我的鞋修完啊!”

油灯里的火苗突然亮了起来,老鞋匠的影子变得清亮,他坐在修鞋摊前,笑眯眯地挥了挥手,手里的布鞋,终于缝好了最后一针。影子慢慢飘起来,顺着火苗的光,往天上飘去——这次不是消失,是带着满当当的牵挂,好好地去了该去的地方。

阿明后来也成了守灯人。他从城里回来,接过阿默手里的灯油勺,在老槐树下守着那盏青油灯。每当有影子发灰,他就带着镇上的人,去回忆那些被遗忘的小事:王奶奶爱坐在门口晒被子,李爷爷总给流浪猫喂粮,老教师教过的孩子,现在都成了有出息的人……

油灯的火苗,从来没这么亮过。阿默坐在灯旁,看着那些清亮的影子,笑着说:“你看,死亡哪里可怕?怕的是没人记得你曾来过,怕的是你的故事,没来得及被人说给风听。可只要有人牵挂,哪怕只是一句‘我记得’,你就永远不会真正离开。”

风从老槐树叶间吹过,带着麦芽糖的甜,带着布鞋的棉线香,也带着那些被牵挂着的故事,飘向镇子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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