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瓜洲起变数
采石连捷,完颜亮却不肯退。他将大军西移瓜洲,要与采石隔江对峙,另寻渡口。
虞允文料他必败于内,却未料败得那般快。
云娘领命返临安查汤思退,半途截到完颜鹰一道密令:金主移师瓜洲,黑水卫趁宋军主力集于采石,潜入行辕刺虞允文,乱其军心。她当即折返,扮作渔妇混近瓜洲。
行至瓜洲对岸,遇一黑衣番商尾随三日。那番商走路带着北地人特有的沉步,靴底沾着瓜洲渡口的红泥。夜宿野店时,番商拔刀扑入,云娘醉剑出鞘,三招挑落其刀,从宽袖搜出鹰的密令,正是那道"刺虞允文以乱军心"。她借烛火看罢,冷笑一声,将密令收入怀中。
她连夜折返,赶在鹰之前摸到采石下游。
恰逢完颜鹰亲率死士,乘小舟摸采石下游的虞允文行辕。
是夜雨急。虞允文正对图推演,窗外一声轻响,鹰已破窗而入,玄甲浴血,手中丈二狼牙棒横扫案几。案上灯盏翻倒,火苗舔上帐布,被他一脚踩灭。
"虞参政,"鹰笑,"令妹在临安忙着,你这头便交给我。"
虞允文不及拔剑,翻身后撤,秋水剑出鞘三寸,却被狼牙棒荡开。鹰的武艺,远在当年芦苇之战时之上,一棒扫过,将帅案劈作两半,木屑飞溅。
云娘自梁上跃下,醉剑圆弧一展,接住狼牙棒:"鹰,二十年了,这账该清了。"
兄妹二人围攻,鹰以一敌二,棒法沉猛,竟占上风。他棒走龙蛇,专攻二人破绽,云娘剑势被压得只剩守招。为护虞允文,她肩头挨了一棒,鲜血染红赤绫。
"丫头,"鹰以旗杆点她伤处,"你父当年也这般护图。可惜,图救不了人。"
虞允文趁鹰分神,秋水剑递入他肋下三寸。鹰暴退,甩出一面"裴"字旧旗缠住云娘剑势,夺路破窗,没入雨夜。
云娘要追,一口血喷出,软倒在地。
虞允文急封她穴道止血,撕下袍角按住伤口。血透过布,洇开一片暗红。云娘抓住他腕:"兄长……别管我,鹰去寻北营了,他要在瓜洲对官家下手……"
"瓜洲有完颜亮,他犯不着。"虞允文低声,"他要去的是临安。"云娘瞳孔一缩,似懂了什么。
虞允文扶她靠在断柱上,望雨幕长叹:"这鹰,是块啃不动的骨头。可骨头再硬,也架不住人心散。他今日来,不为杀我,为乱我心。"
营中军医赶来,替云娘敷了金疮药。她昏沉前,手里还攥着那截断了的赤绫。虞允文替她拢好,脑中浮起裴政临终那句"报不了的金仇"——原来这仇,竟缠了二十年,还缠在这条江上。
未及喘息,江北急报如雪片:完颜亮抵瓜洲,限三日内渡江,不从者斩。军中积怨已深,将士疲敝,又闻完颜雍在辽阳另立新君,人心浮动。
"天要亡他。"虞允文喃喃。
果不其然。十一月末,瓜洲大营骤变。完颜亮催逼过甚,部将完颜元宜本已忍了三日,那夜醉中拔刀,言"迟渡者皆斩",刃先落的是元宜的亲兵。元宜退无可退,率亲随入帐,靴声如鼓。帐中烛灭的刹那,一代枭雄的喝骂戛然而止。
消息渡江传到采石,残卒初不敢信,及至北岸连营挂起白衣,方欢呼雷动。虞允文却独坐矶头,望着对岸新竖的完颜雍大旗,良久不语。
帐中烛灭的刹那,完颜亮那句"迟渡者皆斩"还卡在喉咙里。元宜的刀从帐后抹过去,没有呼喝,只有一声闷响,像劈柴。亲兵们早被元宜的人隔开,待回过神,一代枭雄已僵在案前,手里还攥着那道催命的渡江令。虞允文听罢,半晌只吐出四个字:"天要亡他。"他想起采石那夜自己说的话——撑天的人,原就该站在最难处;如今最难处的,换成了完颜亮。
"鹰呢?"他问。
云娘卧病,微弱道:"鹰在乱中去了北营。他临走留话:金国内乱,正合宋意,可若朝中主和,这一仗便白打。"
一语成谶。临安很快传来旨意:汤思退力主乘金丧君之机议和,贬采石之功为"偶胜",召虞允文回朝叙职,实则夺其兵权。
虞允文接旨,手指捏得发白。他望向北岸,那里新君完颜雍已止兵,派使南来,言"两国休兵,各安疆界"。
"休兵?"虞允文冷笑,"金人换了个主,便想喘口气。这口气一喘,北伐更难。"
云娘撑起身:"兄长,回临安,咱们从长计议。朝堂上的仗,不比江上轻。"
虞允文点头,却将《长江水形图》贴身收好:"回。但这图,我带到棺材里也不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