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义结金兰旧
一夜杀伐,虞允文却梦见少年时的采石渡口。
那是绍兴八年,他赴临安赶考,舟过采石,遇暴风。浪头似有千钧,先掀翻了渡船。水中浮沉一少女,发间系着赤绫,顺流直下。他解了腰带系住舟板,跃入江心,逆着浪头将人拖上浅滩。
少女咳出水来,第一句话竟是:"我的图呢?"
江边芦苇里钻出个虬髯大汉,铁臂一横拦住追兵,反手两刀逼退三条汉子。"丫头,图在咱怀里,死不了。"大汉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这位后生,多谢你捞我闺女。咱裴政,江湖人称铁臂金刀。"
那便是义兄,那少女便是云娘。
三人就着江风结为兄妹。结义那夜,裴政舀取三碗江水代酒,指天发誓:"他日不论祸福,虞家云娘,姓裴的护到底。"说罢,他解下腰间一柄秋水长剑,就着篝火,用刀尖在鞘上刻下"秋水"二字,递给虞允文:"文人佩剑,不为杀,为不教人欺到头上。"
云娘那时才十二岁,已跟着裴政学了两年的醉剑。她拔剑一展,圆弧流转,剑尖挑落三片飘下的芦花,分毫不差。裴政大笑:"丫头是这块料。允文你呢,骨头硬,手却拙,学三招防身罢。"
虞允文资质平平,三招便罢,裴政也不强求,只道:"你日后是读书种子,这三招够你保命。"
那一夏,三人常坐在江边。裴政教剑,云娘练剑,虞允文则摊开《长江水形图》临拓。他那时只当是一张画,裴政却正色道:"这图是前朝老供奉所绘,金人悬赏三千两要它。咱偏不给。允文,你日后若在朝堂,这图或许用得上。"
虞允文笑:"小弟只想考个功名,图有什么用?"
"天晓得。"裴政将图塞他怀中,"先存着。乱世里,一张图能救一城人。"
梦回此处,虞允文睁眼。天已微明,江雾未散。
暗线里的仇,原在那时便种下。完颜鹰,金国黑水卫统领,当年便是来夺图的人。
绍兴九年春,鹰首次现身采石芦苇,率十二名黑水卫死士夺图。那一夜火把连天,芦苇燃成火墙。裴政醉中惊起,铁臂横挡,将云娘与图推上小舟,自己断后。金人弩手齐射,三支狼箭贯肩,血透重甲,他仍倚树大笑:"鹰儿,图你拿不去!"金人再射,他挥刀格落,回头对舟中云娘吼:"走!别回头!"
云娘在舟中哭喊,被乡勇死死按下。虞允文率人赶到时,裴政已气若游丝,图塞入云娘怀中:"闺女非我亲生,是忠烈遗孤,替我瞒着,报仇。"言罢阖目。
那一夜,云娘咬破指尖,立誓:"父仇不报,云娘不入土。"少年虞允文在江滩上,第一次懂得,有些担子,结义那刻便压上了肩。
"大人,用药。"钱通的声音自帐外传来,打断追忆。
虞允文收起旧思,掀帘出帐。晨光里,残卒已依令编队,废舟拖出大半,草人披甲立于船头,远望便是军阵。李川迎上来,低声禀道:"大人,营里存粮只够两日。草人船的木板,是拆了营房凑的。"
虞允文点头:"两日够。李显忠若到,自有粮道。"他望向对岸,金营却静得出奇,完颜亮竟未趁夜渡江。
"他迟疑了。"虞允文心头微松,旋即警醒,"不对。鹰既现身,必已得采石虚实。他今夜不动,是在等一样东西。"
话音未落,哨探急奔:"报!北岸金舟尽数回营,岸边新起高台,立起一面黑旗,旗上一鹰展翅!"
虞允文望去,果见黑旗猎猎,旗下立着个玄甲人,隔江遥举铜杯,似在敬酒。风送呼声,只辨得一句:"虞参政,这江,咱们赌一把血。"
是完颜鹰。
云娘自帐后转出,甲胄未卸,眉宇带霜:"兄长,火油到手了。北营空库,我烧了他三艘粮舟。只是,"她顿了顿,"那鹰认得我。他说,二十年前的债,今夜清。"
虞允文按住腰间秋水剑:"债要清,也得讲个先后。先破完颜亮,再算他的账。"
云娘点头,忽低声:"兄长,有一事瞒你多年。我并非裴伯亲生。他临终才说,我是汴京陷落那夜,忠烈门下被人塞进渔筐的婴孩。裴伯替我瞒了这身世,是怕我年少逞凶。"
虞允文默然。原来这明暗两线,竟还系着另一段忠烈血泪。
"云娘,"他轻声,"你父要你报的,不是他一个人的仇。采石若失,临安便无屏障;临安若破,二十年前汴京的惨,便要在江南重演。"
云娘一怔,旋即明了,眸中水光一闪,归于沉静。她解下腰间赤绫,轻轻系回发间:"裴伯替我瞒了半世,是怕我这宇文家的血,惹出无谓风波。如今风波已起,瞒不住了。"
虞允文道:"你宇文家的恨,和我虞家的志,本是一回事。守住这江,便是守住了千万个你家、我家。"
二人沿滩走了一程。云娘道:"兄长,他完颜亮有十万众,你这些草人、废舟,顶得住?"
虞允文以靴尖拨开一颗卵石:"顶不住,也要让它看起来顶得住。完颜亮骄,骄人最怕夜里生变。我今夜演三出戏:草人疑兵乱他的眼,车船伏兵断他的舟,你水下的人凿他的底。"
黑旗那边的鹰,笑意森然,遥遥举杯。采石正面之战,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