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夜火照江红
次日辰时,完颜亮尽起水寨之舟,蔽江而来。
江面上金鼓动地,北岸连营号角长鸣。虞允文披甲立于采石矶头,身侧立着那面"虞"字帅旗。他望了眼天色,对云娘道:"风偏北,利我不利敌。你带死士潜水,专凿他中军大舟的底。"
云娘领命,带人没入江波。
号角声里,金舟果分三队压来。岸上宋卒见黑压压一片,腿脚发软,前排已有人后退。虞允文亲手擂鼓,鼓点如雷,稳住阵脚。一队金弩手抢滩,箭雨掠过,一矢擦着他额角而过,鲜血淌下眉骨。他浑不在意,反将鼓槌擂得更急。一名金卒的箭直奔那少年鼓手,虞允文侧身一格,箭簇扎进他臂甲,叮一声弹开。
"退一步,斩!"他声震江岸。亲兵见主帅浴血,竟无人再退。
鼓声再起。金舟分三队,前队蒙牛皮、中军载兵、后队押运火油。虞允文令旗一挥,岸上神臂弓手万弩齐发,箭如飞蝗,前半里牛皮尚能挡,及至近处,霹雳炮的火罐已抛入舟群。
火罐炸开,油舟遇火即燃。江面顷刻腾起数道火墙,金卒跳水逃生,反被车船踏轮绞碎舟板,伤亡枕藉。火光照得人面如血。热浪扑上矶头,虞允文的眉发卷了边。他眯眼望着那片火,忽然懂了什么叫"以江治水"——金人引以为傲的水师,今夜被自己最熟的水,活活吞了。一名宋卒被气浪掀翻,虞允文伸手将他从崖边拽回,那卒愣愣看他:"大人,你手还在流血。"
"手在,旗就在。"虞允文将令旗交回旗手。
完颜亮在高处望见火墙,目眦欲裂,竟亲率后队火油船冲阵,欲以火破火。十余艘油舟裹着烈焰顺流而下,直扑宋军草人船阵。
虞允文识破,令草人船散开,露出早备好的空水道。油舟扑空,反被回龙涡暗流卷住。三艘车船自涡底再出,踏轮绞碎油舟龙骨,火油铺满江面,却烧不到宋阵分毫。
"好一个借水灭火。"云娘自水下探身,笑意里带着狠劲。金军前锋见主舟倾覆,阵形大乱。
完颜亮在高处远远望见,面色铁青,对完颜鹰道:"朕亲自督战。传令:后队火油尽数前推,烧出一条血路!"
鹰躬身,眼底却掠过一丝异色。
中军大舟上,完颜亮遣死士持火把欲点燃油船冲阵。虞允文早料此着,令车船绕后,三艘踏轮舟咬住中军大舟,翻板落处,宋卒以挠钩勾住舟舷,云娘自水下探身,一锥凿穿中军主舟,龙骨折。
大舟一沉,完颜亮险些落水,被亲兵抢上小舟,狼狈退去。
这一战自辰至午,金舟焚毁、沉没者二百余艘,浮尸蔽江,血水染红半条大江。虞允文勒马矶头,望江北火光,久久不语。
"大人,"都头喘着气,"咱赢了?"
"赢了这一阵。"虞允文解甲,背已湿透,"完颜亮不会罢手。他败得越惨,下次越狠。"
亲兵抬下一名被火罐灼伤的老卒,虞允文亲自替他敷药。老卒迷糊间抓住他手腕:"大人,俺娘说,打了胜仗就能回家……"虞允文喉头哽住,只道:"能回,一定能回。"他直起身,望江北连天火光,忽然觉得这身甲比千钧还重。胜仗的滋味,竟是这般苦涩。
捷报写成,钱通自请誊抄呈递。虞允文准了。云娘却在一旁冷眼,见钱通将"焚舟二百"改写为"焚舟四十",把"车船建功"四字悄然抹去,换作"将士用命"。
她不动声色,尾随钱通至僻处。钱通正将篡改后的捷报塞入信鸽筒,袖中铜符滑出,沾了墨。云娘剑鞘一点,封了他的穴道。
"好个书办,"云娘扯下他袖中铜符,"黑水卫的符,你戴着倒体面。"
钱通面如死灰:"姑娘饶命,是汤相,是汤思退相公的门客逼我。他说采石胜了,主战派便得势,不如报个小胜,拖住朝廷。"
"汤思退?"云娘眸光一寒。主和派宰相,果然伸了手。
她将钱通押至虞允文面前。虞允文听完,只淡淡道:"记下。捷报照实发,附他供词一道。钱通押入后营,候旨发落。"
钱通磕头如捣蒜,却被亲兵拖下。
虞允文望向那封被篡改的捷报,沉吟:"汤思退急着压战功,说明临安的水,比采石还浑。云娘,你回临安一趟,看看这位相公,到底埋了多少线。"
云娘应声,却又迟疑:"兄长,鹰那边……"
"鹰交给我。"虞允文按剑,"他既以令尊之旗扰你,我便还他一旗,用他自家帅旗。"
当夜,采石大捷的实报与钱通供词,两道并行发往临安。而江北完颜亮怒斩了督战不力的几名将官,下令三日后再渡。江风里,虞允文听见远处传来鹰的笑声,凄厉如夜枭。
"来吧,"他对着大江轻声道,"采石这一局,我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