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孤舟闯危矶
虞允文脚下方舟一震,船头撞上乱石。他提袍跨岸,迎面一杆长矛横来,矛尖距喉不及三寸。
"站住!"那兵卒满面血污,独眼圆睁,"王都统走了,你这酸丁来收尸么?"
岸上残兵百十人,甲胄散落,刀枪委地。营门旗杆断作两截,半面"宋"字旗泡在泥里。江风裹着腥气,吹得青袍猎猎作响。
虞允文不走,也不退。他扫了一眼那独眼卒颤抖的矛杆,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缩着脖子的几个老卒。兵没散,是魂散了。
他不拔剑,只将手中勘合高举:"中书省虞允文,奉旨犒师采石。哪个敢拦?"
那独眼卒愣了一瞬,矛尖却未收。旁侧一个都头啐道:"犒师?粮呢?援兵呢?北边完颜亮的水寨连天灯火,明日便要渡江,你拿这张纸挡刀?"
虞允文扫过众卒。他们眼里不是惧,是死灰。王权兵败和州,弃军先遁,采石一夜空营。消息若实,江防已破。
他踏前一步,任那矛尖抵住胸口衣襟:"挡刀的不止这张纸。是你们手中矛,是脚下土,是身后临安百万生灵。"
独眼卒手一颤,矛尖偏了半寸。
虞允文趁势夺矛,回身掷入江中,声如断金:"都听好。王权误国,朝廷已拿下问罪。李显忠将军三日内到任。这其间,采石一草一木,归我虞允文。"
人群中死寂。老卒颤声:"您一介文官……"
"文官怎的?"虞允文解下腰牌拍在断旗杆上,"宗泽渡河,岳飞背嵬,哪个生来会带兵?今日本人立此牌为界,退后者斩,渡江者赏!"
话音未落,江面急橹声近。探马飞报:"金贼战船出巢,前锋已离北岸!"
虞允文登高处,果见北岸灯火大盛,无数黑影顺流而下。他心下一沉:王权既遁,船械何在?
他沿坍圮的垒墙走了一遭。营中灶冷釜空,马厩里只剩三匹瘦马。船坞更是一片狼藉,王权退时尽弃舟械,唯余几艘底漏的废船歪在淤泥里。一名年轻军官拦不住溃卒,正抱膝坐在墩台上,见虞允文来,慌忙起身:"大、大人,末将李川,原在王都统麾下。都统走时,连将印都带走了。"
"将印带走,兵心便散。"虞允文拾起地上一截断箭,箭簇还沾着北地的雪泥,"可兵心散了,能拾回来。你叫李川?"
"是。"
"李川,你可知采石这地方,扼江最狭处?"虞允文以断箭在泥地划一道弧,"江宽不及十里,对岸就是金人水寨。他们要渡,非走这不可。守得住这道水,便守得住临安。"
李川眼里死灰微动:"可没船、没将、没援……"
"船会有的。"虞允文望向雾中江面,"人也会有的。你如今要做的,是把还能站直的弟兄,给我站成一排。"
袖中一物轻震。那是义妹裴云娘所赠机关铜铃,三声急响便是敌情。他摸出铃,铃底暗格滑出半片薄绢,云娘笔迹潦草:"兄在明,妹在暗。北营火油库今夜空虚,已着人去取。营中有鬼,勿信近身书办。"
虞允文目光不动声色,掠过随行书办钱通。钱通正低头记簿,握笔的手,白得异常。
"传令,"虞允文声色不动,"残卒编作三队,老弱守垒,壮者备船。去把沿江废舟尽数拖出,钉木板、束草人,今夜我要江面多出三百艘'宋'字船。"
都头疑道:"草人当得真兵?"
"真兵没有,疑兵要有。"虞允文指北岸,"完颜亮性烈而骄,最忌夜战有变。他见满江舟影,必迟疑一夜。一夜,够李显忠到了。"
更夫敲过三更,废舟一艘艘拖出船坞,钉木板、束草人,江边竟有了几分军阵气象。虞允文立在乱军中,青袍沾了泥,倒比穿甲胄时更像一员将军。
更深,江雾渐起。虞允文独坐断旗杆下,翻开随身旧囊,取出一卷泛黄绢图。那是少年时义兄裴政所赠的《长江水形图》,江流缓急、洲渚暗沙,一笔不差。采石矶下的回龙涡、对岸虾须港,图上朱笔圈了七处。他指尖划过朱圈,心下渐定:江防虽空,地利犹在。
按剑而立,剑鞘上"秋水"二字是裴政手刻。二十年前那个雪夜,裴政醉后授他醉剑,只教三招便摇头:"你不是吃这碗饭的料,学三招傍身足矣。"如今这三招,竟在采石派上用场。
未及收图,岸下起水声。三艘小舟自雾中贴岸,舟上金人装束,六名黑水卫死士持弩瞄准。
"保护大人!"亲兵未及拔刀。
虞允文不退反进,袖中短刃疾出,醉剑圆弧在雾里划出冷光,挑落两弩。第三人弩弦已响,一矢擦着他左袖掠过,撕裂青袍,钉入身后旗杆。亲兵终于赶上,乱刀将余敌逼退江中。他抹去颊边血痕,俯身拾起一弩,弩臂刻着一行小字:"黑水卫·鹰。"
他眸色一沉。云娘说的"鬼",看来不止钱通一人。
钱通已立身后,低声道:"大人受惊了。卑职已记下金谍踪迹,明日禀报不迟。"
虞允文回头,见钱通簿上墨团未干,袖口却露出半枚铜符的冷光。符上鹰纹,与弩臂那行字,一般无二。
"不迟。"虞允文将弩插回鞘中,唤过李川,"你带两名稳妥的兄弟,守着这断旗杆。今夜不论谁来,无我令箭,不得近图。"
李川抱拳:"末将这条命,是大人给的。图在,人在。"
虞允文颔首,望向北岸连绵灯火。他将图缓缓卷起,心底那点孤勇,被这草扎的军阵点燃了几分。更夫敲过四更,江雾愈浓,对岸灯火却忽然乱了一阵——完颜亮似也察觉了什么。
他握紧秋水剑,唇角微扬。来日方长,江北那面鹰旗之下,有人正等着看他这一夜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