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萍由媒婆领着,随娘一起,在祖寺庙的集市上相亲。
这是铜萍第一次见到大旺。大旺站在对面商铺门口,高不足五尺,面容丑陋,头大脸方,眼睛像铜铃,面色如锅底,身材短矮,上身长下身短,整体形象显得非常不协调。上身穿件时兴的黄色军装上衣,金黄色的八一纽扣,从上到下扣得严严实实,显得脖子胀鼓鼓的,几乎动弹不得。下面一条肥军裤,裤子扁了几扁,裤腿还落到地。
对面的张大旺也远远地瞄见铜萍,他自己紫棠色的脸先涨得通红。铜萍尽管长得丑,像春季发芽一样满脸疙瘩,庄户人家普遍都认为,胸大屁股圆好生养,所以还真不愁嫁。
为了这次相亲,铜萍特意穿上新做的粉红色呢半长大衣,黑色瘦腿踩脚裤,胸部给呢上衣撑得圆鼓鼓的,扣子都快被撑掉了。可是,她站在阳光下,直伸伸,高洋洋,面带笑容,眼睛朝大旺这边看过来,毫无顾忌。一下子就把大旺给比了下去。
大旺这“武大郎”的形象,爹娘唉声叹气,担心从大旺这张家断了香火。
爹娘和大旺做梦都想找一个大高个子的儿媳妇。至于说未来儿媳妇的长相,有个差不多得了,儿子根本就没资格挑人家。
对面这个女子,个子高,神色大胆。大旺和大旺娘满意极了。老媒婆提出啥要求,娘儿俩头点得像捣蒜。初次见面就低眉顺眼,赔着小心,当场就给铜萍和铜萍娘,还有媒婆每人包了个大红包,个个还买了几样点心用红布包起来提在手里。
根据媒婆两边传话,双方都没有意义,约定半个月后,铜萍和娘还有三姐跟着媒婆一起去大旺家瞧家,这是男女定下亲事的第二步。如果女方再对男方的家庭满意,下一步就该谈婚论嫁了。
那是个三月底的好天气,风把春天吹来了,把五颜六色的,满目葱茏的春天吹来了。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祖寺庙河流动起来了。大路两边的油菜花赛先开起来,开得肆无忌惮,成坡成岭,成海成洋,挨挨挤挤的一片灿烂金黄,它可以称得上是泛滥,亮瞎人的眼,田块都要装不下它们驿动的心了。
小麦起身,绿油油的随风摇曳。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小学生,你推我搡地站着,闹着。门前小河边的垂柳嫩黄的枝条飘飘摇摇。一阵熏风吹过新掘的花畦,遥望圆圆的太阳射出耀眼的白光,照在院子里。
大旺家住在祖寺庙村最前面,正对着小河。他家有四间破土房早早地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土院墙像是新泥巴,很显然是为新媳妇儿来瞧家新修的。小院的猪圈旁,垒有一个大花坛,上面种了一棵硕大的栀子花树。
农家小院里也是热闹非凡。老母鸡带领着一群小鸡崽儿在院子里踱步觅食。有调皮的小鸡仔爬到鸡妈妈背上打肫,还有一群好奇宝宝,这儿啄啄,那儿扒扒。猪圈里有大肥猪听到人说话的声音,拼命地哼哼,把猪圈门扒拉得噼啪作响,弄出很大的动静。
这是典型的农家小户。
家里除了几件必须的黑漆漆的木头用具,其他没啥家具。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土供桌,是那种灰头土脸的丑家伙,供桌的上面赫然放有一台14寸的小黑白电视机(事后铜萍才知道,就算这个小黑白电视机还是找邻居借来撑门面的)。供桌两边各放有一个装粮食的大瓦缸,缸盖上堆满杂七杂八的东西。堂屋屋角垒有一个矮爬爬的土鸡窝,鸡窝上面的稻草窝里有母鸡在安静地下蛋。下完蛋后,跳出门,生怕人不知道,叫得惊天动地。
屋子正中间放张大方桌,正挨着供桌脸朝外应是上席,整齐摆放着两张带靠子的油黑锃亮的太师椅,其余三方各放一条大板凳。方桌上面用盘子盛有瓜子、花生和一些点心。
那天是张家重大的节日。过道旁的厨房里正在“过油”,“过油”就是炸油条和馓子还有滑鱼滑肉,这是逢到重要的日子才会有的奢侈。
祖寺庙附近庄子里,有家炸馓子炸油条的农户,平常走乡串户叫卖油条馓子。逢到哪个家里有个红白喜事,就他请到家里来帮“过油”。厨房里烟雾缭绕,大老远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油香味,那个中年男人正坐在过道里,他面前有一个大铝盆,里面有一串一串细长条的,满满当当一大盆泡在菜油里面的面,他熟练地把面扯长导到用另一个大铝盆里,这样子倒来倒去,馓子面越倒越细。
大旺娘系着粗布围裙,大旺爹坐在厨房锅门口烧火,大旺也在旁边帮忙。他们汗涔涔的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欢天喜地忙活着。
张家请了几个祖寺庙有头有脸的人来陪客。陪客的男女正坐在堂屋里嗑着瓜子聊天。铜萍一行四人拐进村口,还没有走进院子,所有人都迎了出来,热情的把四个人让进堂屋里,按照规矩推推让让地宾主落座。大家相互寒暄着,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互相打量着,在心里面交换着鄙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