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仲夏之夜
已经很晚了,秦蛮子赶忙开车走了。桃子则送蔡小芬回家。那个假男孩也回家了,她本是白珊的邻居。
白珊望着假男孩的背影,悠悠地叹口气,对林风说:“她和我一起长大的,可怜呢,明明是女孩,家里偏要让她扮男孩,嗯,她妈妈头脑不清楚,想儿子想疯了。现在长大了,不象男孩了呀,真想得出,用长布带把胸脯勒起来。那多难受哇!我们偶然发现了一个地方,就是桂花厅,后门的那个挂锁是坏的……”
“你们就在那个地方解放。”林风也终于想明白了。
白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她不是害羞嘛,我就陪着她呗。又反正没人,疯起来就全部解放了……”
林风摇摇头,“你们太胆大了,假如遇上坏人呢?”
“是的,今天是大意了,可能外面听到了声音,否则不可能知道里面有人的。”
林风想到了那个画舫,便轻轻地说:“以后不要去了。”
“噢,知道了。”白珊乖乖地应承了。
夜色寂寂,清凉的空气沁人心肺,对面护城河边,树影婆娑,月光使一切变得朦胧,林风的思绪也飘向了三年前的那个仲夏之夜。
七月流火,农村也是闲时了。组里的伙伴们已回扬州休整。考虑到阿灵带回去的时间不能太长,林风准备过些天再回去。
那一天傍晚下工,刚过了进庄的渡口,见有两个知青模样的男女青年准备过摆渡。林风习惯地微笑致意,对面的男青年也笑笑,那女青年却突然跑到林风面前说:“能不能给点水喝呀?”
林风点点头,当然是可以的。
到了知青屋,林风给他们倒了水。目光所及,男青年穿着长袖衬衫和长裤,皮肤黄黄的,小分头,眼睛有点暴,目光游移不定,似没有知青的味道。女孩着短衫短裤,健康的模样,面容清秀,但透出一丝焦灼。
林风料定他们是路过,也就自顾去烧晚饭。
不一会从厨房返回,两个人已不在堂屋里。却又听到屋外的坝头边有争执声。
林风出门转过屋角,看到那个男青年拽着女孩的膀子往前走,女孩则挣扎着不肯走。
男青年看到了林风就松下手来,说:“再迟了就赶不上船了,不能再耽搁了。”
女孩说:“今天哪还有船呀?”
“没船更得走啊,到塘子镇才可以住旅馆,这里怎么办?”男青年坚持道。
“我不走。”女孩一下子退到林风身后。
“难不成你想在这里借宿?”男青年瞄了一眼林风。
林风搞不清情况,沉默着。而女孩在他身后轻轻地说:“我不想跟他走,帮帮我。”
男青年堆起假笑,向林风说:“看来真要在你这儿借宿一夜了,多有麻烦。”
女孩终于下定决心,对那男青年说:“我肯定不会跟你走的,我也不会再理你!”
转过头对林风说:“我想回知青组去,我是昌荣公社的知青,能麻烦你送我一段路吗?过了西边的苏家庄我就可以认识了。”
林风“哦”了一声,对二人说:“那就先吃点晚饭,歇一会,然后我送女孩回昌荣知青组。借宿的也没问题,困了就先睡。”
晚饭就是烫饭,中午的剩饭和锅巴加了水烧一开就成。小菜也只有一样,咸菜炒百页丝。
吃着饭,阿灵也回来了,嗅了嗅来人,便伏在林风脚边。
阿灵的出现,那男青年明显地有点惊诧,他原来心里打的算盘,准备和林风摊牌,硬行带走女孩的计划完全落空。
男青年推开饭碗,掏出一包烟,抽一支点上,吐出几口烟雾,他对女孩说:“你运气不错,还能在这里遇到救星,我是带不走你了。干脆老实告诉你,我本来就不准备来真的,玩玩而已。也怪我今天有点心急,嗯,算了,女知青可是太多了。”
他瞄了一眼阿灵,闭上了嘴。
林风站了起来,指了指门外,冷冷地说:“滚吧!”
那人还想说什么。林风喝一声:“滚!”
男青年站起身,走出门去。
林风取几个饭团,拨些咸菜放在阿灵的食盆里。阿灵很斯文地进食。那女孩蹲在一旁看着,偷偷笑了笑,她原来还在担心这个知青能否护住自己。谁知道还有强大的后援呢。
林风对女孩说:“你再喝点水,我们一会就出发。”
“出发?到哪里去?”女孩反问道。
“你不是要回知青组吗?”林风认真地说:“放心,我可以一直送你到底的。回头我还有阿灵做伴。”
“我改主意了,若是回组里,那个家伙再跑过去,我怎么办。”女孩若有所思。
“那么准备如何?”林风不解。
“借宿一晚呗。”女孩轻描淡写地说:“明天一早去塘子镇搭早班轮船回扬州。嗯,回到家里就有娘老子护我罗。”
“噢,借宿啊,我们庄上的女知青已全部回扬州了,若是住到农民家里,又怕你不习惯。”林风抓抓头,觉得不好办。
女孩噘起嘴,不满地说:“你这么小气呀,有两个房间呢,一边住一个,你怕我骚扰你,就把房门锁起来,你还有狗呢,怕什么?”
林风心想,这女孩刁钻呢,把话反过来说,道理却也说透了,本来嘛,是可以这样住的,怕她自己不放心而已。嗯,也只有如此了。
林风点点头,说了声:“好吧。”
白天的暑气,到了这时已经散尽。一天最舒服的时刻,也就是眼前。河边的向日葵正开着硕大的金黄色的花盘,院场一角的那棵石榴树,满树的红花,象燃烧的火。月亮刚从东方升上来,月光格外轻柔,眼前的世界便象是童话中的仙境。
阿灵对多一个人乘凉比较满意,从林风的脚边爬起,伸了个懒腰又走到那女孩脚边伏下。
林风暗自好笑,你知道她是谁呀,好象认识似的。就开口说道:“这里是顾家庄第八生产队,我叫林风。它叫阿灵。”
女孩坐在木橙上,正把鞋子脱了,让光脚丫子舒展开来,心里似感到很踏实。环顾四周,是四面环水的一个小岛,只有一个小坝头通到庄子上。岛上有小片的田地,然后就是树木和坟茔。一眼望出去,无遮无挡。环境优美,空气清新,若是衣食无忧,这里岂不就是乐园……
她知道,男孩是提醒她该说些什么了。其实,有什么好说的,大好的年华,就这么糊糊涂涂地过,今天险些就遭灾,要不是自己机灵,要不是碰到了这个男孩,要不是这条狗,还不知道怎样呢?嗯,说就说吧。
“我叫白珊,大家都叫我白小三。在扬州广储门、梅岭一带,年轻人大多数会知道我。因为家里穷,屋子小,整天在外面玩,又调皮捣蛋,还因为……你觉得我好看吗?”白珊突然问林风。
月光下,白珊轮廓鲜明的面庞和流畅的身材,映入林风的眼帘。
林风轻轻地说:“是的。”
“所以大家叫我瓦碴山西施,因为我家屋旁有一片荒地,堆着高高的碎砖瓦碴。那里是我童年的乐园……”
“我有两个姐姐,都嫁人了,据我看,都嫁得不怎么样,没过上什么好日子。我爸妈生我晚,年纪也不小了,妈妈身体一直不好,小市民的艰辛就不多说了。”
白珊看了看林风,心里想,说这些干什么,他不感兴趣的。就接着说:“后来插队下放了,组里的知青大多数时间不下来,我其实也一样,后来两个姐姐老是要替我找对象,我烦透了,就多在乡下呆着。队里的农民对我还不错……”
“这一次,这个家伙突然就找到队里来,拿着大姐的信。大姐在信中夸了他一番,让我回家和他处对象。我赶不走他,糊里糊涂就和他一起走了。”
白珊烦燥起来,心里象是塞满了毛刺,她用手轻轻抚着胸口。然后接着说下去:“在路上我突然想起,塘子镇到扬州的轮船已经赶不上了呀,我就想回队里去,他坚决不肯,说晚上可在塘子镇住旅馆,正好验验货。他还亮出一把匕首,说他上过山的,别逼着他动手。然后就动手动脚……”
白珊深深吸了口气,似惊魂未定。声音也有点嘶哑,“我就乱走,就来到这儿,就碰到了你……”
白珊用双手捂着脸,肩膀颤抖起来。
林风连忙问:“怎么了?”
“想哭!”白珊干脆放声哭了起来。
林风心里说,哭吧,哭吧!阿灵站起身用舌头舔了舔白珊的手臂。
过了会,林风对白珊说:“锅里有热水。东屋的铺我收拾一下,你马上去休息噢。”就转身进了屋子。
安定下来以后,关好大门,林风把床头的煤油灯加满油,晚上拧小点就可以了,留着亮,或者有什么需要。再把蚊帐仔细掩好,他终于舒服地躺下来。明天得早点起呢,得把这个白小三送到塘子去。
朦胧中觉得有些异样,林风睁开眼睛,嗯,灯这么亮,没有捻小么?不是,白姗怎么跑过来了。
林风一骨碌坐起,问道:“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害怕。”白珊卷缩在对面的小床上,试探着说:“要么,我睡在这边吧。”
“你开玩笑吧?”林风有点生气,心想,留你在知青屋就够可以了,还尽是馊主意!其实他是在对自己生气,一个鲜活的大姑娘睡在对床,自己还能睡得着吗?
林风下了床,走出房门,边说道:“快点回屋,我帮你点亮油灯,让阿灵陪着你。”
白珊不情愿地跟过来,钻进帐子里去。她环腿坐在那儿,身上白底小蓝点的圆领衫,小碎花的短裤,绽放着诱人的青春气息。林风无奈地避开眼睛。
白珊见林风的窘迫,有点恶作剧地伸个懒腰,开心地说:“算了,不和你闹了,不过,等我睡着了,你才准走。”
“噢,好吧。”林风没有其它办法。
“你还得唱个歌,小时候都是妈妈唱着歌,我才能睡着。”白珊又轻轻地加了句:“求求你!”
林风心里一阵柔软,儿时的回忆,那都是共同的……他轻轻地哼唱起来:“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第二天清晨,林风撑了一条小船过来,时间迟了可能会没有船。撑船来回比步行省力也省时间。白珊和阿灵上了船,林风竹篙一点,小船便飞快地向圩口驶去。此刻,村庄上炊烟袅袅,太阳刚跃出地平线,东边的天际,一片灿烂的霞光。
小船驶出圩口,向西一拐,一直行就到塘子了。时间还早,林风慢慢地点着竹篙,船儿轻盈地在水面滑动,朝阳无遮无挡地洒满小船,船上的人和狗都变成了金黄色。
白珊不知不觉地叹口气,心里想着,嘴里也就说出来:“急乎乎地就送我走,都不留我玩一天,你一定觉得我很讨厌吧?”
林风一楞,便说:“是啊,没想着留你,你自己也没说啊。”他心想,还真没想到要留你!但心底倒是有一丝丝感动,一丝丝疑惑。就开口问道:“白珊,你为什么信我?”
白珊奇怪地看着林风,反问道:“我如果好人坏人都分不清,能平安地长这么大吗?不过,我信你是不是亏了,你却把我当作随便的女孩子吗?”
林风被问得有点心虚,连忙说:“怎么可能呢,?”
“就是可能!”白珊一边说,一边心里涌起一股失落,她知道,从她跨上了这条小船,她就失去了一个机会。一会儿大家分手,天各一方。
白珊又悠悠地叹口气。
林风以为白珊真的生气了,就装出小心的样子,说:“真的生气啦,马上到塘子镇,我请你吃大肉包,算是赔罪喽。”
“还有呢?”白珊绷着脸。
“船票也算我的。”林风认真地说。
本想开玩笑的,到了此刻,白珊心里一酸,连忙转过头去。阳光下,滑落的泪滴泛出五彩的光芒……
日子可真过得快,一晃就是三年了,林风瞥了一眼白珊,她还在懵懵地发呆,一定也进入了往事的回忆。
时候不早了,林风站起身来,向白珊告辞。
白珊有点急,总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急切间憋出一句:“要来看我!”
林风“嗯”了一声,对她说:“我还有一个想法,并不一定合适,今天时间晚了,我明天晚饭时过来,看看能不能合计合计。”
白珊心头一喜,连忙问:“能不能说一点呀?非得等到明天呀?”
林风指了指那个熟食柜,说:“生意上的事,要和你父母商量呢。”
“那我也知道一点,你想知道什么?”白珊肯定地说。
“好,那我问你,你家的生意是个什么情况?”
白珊想了想,理了理头绪,开口说:“这个店属于市饮服公司薰腊总店,小集体性质。房子是公司的,经营范围是确定的,必须卖熟食。统一从总店拿货,按核定价格回款。父亲是公司职工,母亲不是。店里其它的经营公司不管,所以卖卖面条,增加夜宵都是可以的。”
白珊一口气说了个大概,林风示意她继续说。
白珊点点头,接着说:“现在货源很不稳定,每天拿的熟食很少,因此工资也发得很低,噢,我刚才忘说了,父亲的工资并不固定……”
林风便觉得自己的设想能够成立。就对白珊说:“不错,你说得很明白了。现在是这样的,我有些货源,可以提供给你们卖,主要是盐水鹅和猪头肉,品质都是没有话讲的。你觉得可以吗?”
白珊惊得睁大了眼睛,问道:“你是说盐水鹅?扬州一般不做的,常有人来问,也常有人到公道、黄珏去买,你怎么有货源?”
“你先告诉我,好不好卖?”林风要先知道这一点。
“一定好卖!我们这个市口很好,平时只要拿到货,没有卖不掉的。何况我们公司不做盐水鹅,市场上没有得卖。”白珊很确定地回答。
林风再次站起来,对白珊说:“货源是公道镇的,基本上有把握,当然,我还要落实一下。你先和你父母说一声,我觉得对你家应该是有利的。”林风笑了起来,“不知道你是不是信我呢?”
“我怎么会不信你!”白珊真有点生气了。
“走了,明天见!”林风已走入夜幕中。
第二天中午,林风抽空去了何惠那儿,这一个想法简直把何惠乐坏了,正愁着店里的生意没人打理,最近乱得一团糟。
和林风研究了一些操作的细节后,何惠到邮局打了个传呼电话给店里的服务员。让她们按照嘱咐做好准备工作。接到通知就向扬州送货。
当晚,林风又到了广储门。白珊父母恭恭敬敬地在店里等着。老实巴交的他们不知道怎么说感谢的话。至少林风知道了一点,他们很希望能够得到货源。
林风干脆仔细地把安排告诉他们:
准备将盐水鹅用荷叶包裹,每四只装入一只蒲包,然后用篾筐盛放。送货人用小扁担挑两个篾筐,每天乘公道早班车送到店里。然后将前一天货款带回,货款依批发价结算。第一次准备送十六只。根据销售情况,可酌情增加。若同时需要猪头肉的货源,业务开展后,自行洽谈。
林风看看白珊的父母。两人只是连连点头。便又接着说:“公道毕竟是乡下,零售价比较低。在城里卖,价格自然可以高一些,可参照扬州的薰腊红烧老鹅定价。”
“我想,可以干脆等同于红烧老鹅的价格,因为盐水鹅的秘制工艺和口感并不输于前者。”
白珊父母依然连连点头。
林风又接着说:“我们只管正常销售,若有人问起盐水鹅的来源,就说朋友委托代售的。”
林风想了想,“若是生意好了,说不定会有社会上的小痞子来搞事。可以告诉他们咱们的货源是马五爷的拳场介绍的。喏,他们的拳场就在东面的便益门。”
白珊父母对这样的安排当然是非常愿意的。只是,这些真的可以实现吗?他们疑惑地看看白珊。
白珊对他俩说:“你们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吗?”
然后又转过头来对林风说:“连我也象是做梦呢,突然在桂花厅就遇到你了,还有你那些朋友……其实看到阿灵就该想到的,嗨!又怎么可能想到!”
“真好!家里的生意也突然有转机了。林大哥,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吗?我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林风笑笑,对白珊说:“告诉你父母,你们与供货方,利益是共同的。你们也同样是帮了他们的忙。”
“噢,知道了。还有呢?”白珊傻傻地问。
“还有,给我下碗面,我还没吃晚饭呢。”
(第24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