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夜幕下的瘦西湖
小沧州前倨后恭，受了点挫折反而显露出北方人的爽直。与在座四人一一致谢后，说一声：“有缘再相见！”便走出了包间。
林风连忙赶出去想送一送，谁知小沧州走得倒快，一晃已没有人影。林风三转两转来到了富春后院。却见一个矮屋门口坐着一个女子，全身穿得很严实，头上还戴着一顶宽沿遮阳帽。可是为什么这么眼熟呢？林风不觉走近两步。那女子也看到了林风，不禁就喊出了声：“小林。”
林风已看出来了，是公道的何惠。
“何姐，你怎么在这里呀？来探亲的吗？”他知道何惠的丈夫是富春的服务员。
何惠慢慢地站起来，走进小门里。林风也跟进去。
很小的一间屋，一张小床便占了一半的空间，掩起门后，只有迎面的一个小窗透进光线。
何惠摘下遮阳帽，面孔很苍白，那双雾雾的大眼睛有明显的忧郁。她轻轻地对林风说：“小林，我生病了。真想见你们呢，想不到就见着了。”
“何姐，是什么病啊？怎么不告诉我们呢？”
何惠低着头，缓缓地说：“是狼疮。唉！治不好的……”
林风听说过狼疮，好象是挺麻烦的病，便劝慰道：“哪有治不好的。安心治病噢。”
“愁呢，屋子太小，憋闷。店里说是传染病不让住，其实医生说不传染……唉！”何惠眼睛红了。
“为什么不找我们呢？”林风说：“大家都想想办法。”
“暂时也回不去，经常要跑医院呢，也不想拖累你们，可是病下来还真想你们……”
林风看着那个巴掌大的小屋，眉头也皱了起来。
忽然外面传来女孩呼唤的声音：“林风，你在哪里？”
林风钻出小门，却是蔡小芬。原来她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赶到富春来看热闹。没见着林风就出来喊了。
蔡小芬和林风一同钻进小屋，林风稍作了介绍，便又接着说，首先得找个安静一些，宽敞一些的暂居地……
蔡小芬眉头一扬，“为这件事愁呀？找我呀！”
“你有办法？”林风很意外。
“我有办法。我家有一个空屋，在打铜巷，一直没人住，离这里很近的。打扫一下就行。”
“你看行吗？”林风开心地问何惠。
“怎么好麻烦人家。”何惠摇摇头，“而且这病……”
“医生不是说不是传染病吗！”林风加重了语气。
“可是非亲非故……”何惠依然在摇头。
“是知青朋友，好朋友。”林风解释道。
蔡小芬胸脯一挺，说：“是可以两肋插刀的那种。”
说得林风和何惠都笑起来。
蔡小芬又问起小沧州的事，林风也大概讲述了一遍。蔡小芬听得十分过瘾，自言自语道：“二娃一家这么笨啊，明明可以赢的呢。”
“有的时候当局者迷。”林风又问蔡小芬：“你爸妈会不会不同意呀？”
“林风哥哥，你不知道吗，我家是我说了算耶！”
“那好，晚上去打扫卫生。”
何惠住进了清静的小院子。林风和黄英下了班就去看看她，有时还带些食堂的馍头和炒菜，蔡小芬更是时常去照料。
何惠的丈夫陈二柱早晚忙一些，其他时间也尽多陪着她。何惠的病大有起色。
她起先最害怕的，脸上也长出红斑的情况，没有出现。她开始相信，也许能够治好……
几天后，林风刚出车回来，小芹便告诉他，有个叫蔡小芬的来过电话。
下班后，林风见到了蔡小芬。
原来，上次因蔡小芬引起的一番打斗，那帮小痞子吃了点亏。昨晚，他们领头的三毛，找到了田家武场的田大龙，约定今晚八点在瘦西湖桂花厅讲理。
林风知道所谓“讲理”，就是请出一个厉害一点的人物出来仲裁某些民间的争执和恩怨。若有一方不服，免不了就要和这一个请来的人较量。在年轻人的此类事中，宏子就经常被请了做这个角色。
现在的尴尬是，田家兄弟上次帮了蔡小芬，已被田汝耕严厉斥责。严令不得再参加此类事。他们开武术班的确实要避免卷入社会上的争斗。
“讲理”是要去的，必然需要几个有点身手的，可是没有人啊，宏子在兴化大营，荻垛的大光、大毛他们也在队里，其他的朋友伙伴虽然够多，一时也难于联系，只有请仓库里的帮手了……
林风给仓库打了电话，请秦蛮子、小钱，带着阿灵到瘦西湖门口会合。他其实也想到了局里的周健，但想想还是不必把南京知青扯进来。
拖拉机开过来的时候，已快八点了，他们停好了车，便向桂花厅走去。一路上林风惊叹着瘦西湖的夜景，月色如水，树影婆娑，湖水清碧，波光粼粼，恰又是桂子飘香的季节，园子里弥漫着醉人的桂花香。阿灵则是难得被晚上带出来，显得格外兴奋，东溜西窜，不亦乐乎。
拐过了小金山，阿灵又钻进一个树丛，里面突然发出一阵惊呼，大家连忙赶过去，原来是一对情侣在这里温存。林风招招手让阿灵离开，对那两个面无人色的情侣说了声：“继续，继续。”
林风知道瘦西湖里这一类的野鸳鸯经常有的，便是发生过多次小流氓、小痞子对他们的侵害和侮辱，也还是阻止不了这种幽会。
而且前不久刚刚发生过一起恶性事件~画舫事件。一对男女在那个画舫上亲热，被一群小流氓逮住，男的自顾自逃跑，女的未及逃脱，慌乱中落水而亡。
那些小流氓固然可恨，可那个独自逃跑的男人，也着实可恨呢，他全然不顾刚刚与自己缠绵过的女友！
想到此处，林风不由得叹口气。一条生命啊！如花似玉的渴望幸福的生命。
这时，扑面而来的浓郁的桂花香告诉他，桂花厅到了。
桂花厅是一座四面迴廊的古式大厅。地势颇高，有十多级台阶通上去。厅前一片开阔的草地，再前面就是瘦西湖水了。到了晚间，自然是渺无人迹，所以经常被选为“讲理”的地方。
时间差不多到了，草地上并没有人。再注意一下，上面桂花厅里有闪烁的光和隐约的声音。
林风他们走上去，正面的门关着，绕到后面，大门是开着的。
月光很亮，透过窗扉映照进来，厅内基本能够视物。
一帮人正围在一侧，有电筒在照射着。
走上去一看，两个男女卷缩在地上，赤裸着一丝不挂，林风心想，看来又是对野鸳鸯。围着的肯定也就是三毛那伙人了。不想到蔡小芬却走过来，旁边还有桃子。
林风很意外，开口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本是我的事啊，我怎么能不来，桃子是没办法，只好和我一起溜出来，谁让他是我的师兄。”
桃子在一边摇头叹气，一副无奈的模样。
阿灵见到蔡小芬，免不了上去亲热一下，又跑过去嗅了嗅地上的两个男女。没见过阿灵的，都大吃一惊，纷纷避让。
三毛此时看到林风几个来了，就转身向一个瘦精精的小伙子问道：“四哥，这两个晦气鬼怎么处理啊？”
那瘦精精的小伙子说：“要交点遮羞费，然后让他们滚！”
三毛一挥手，几个小痞子上前翻寻二人的衣物。翻了一遍，只搜出些零钱，小痞子们也看不上，又扔在地上。
那四哥说：“真晦气，把他们衣服收了，让他们呆着，我们出去办正经事。”说着向门口走去。
到了外面的草地上，双方站好。三毛向蔡小芬说：“你们能来还不错。今天我认你们谁说话。”
蔡小芬指指林风，我好朋友林风。
三毛故意夸张地拖长声音说：“林~风，没听过呀，哪方大神呀？”
林风跨前一步，说：“想说道什么的，直接讲就是，别多废话。”
三毛看了看四哥，加重了语气：“上次蔡小芬请田家兄弟摆了我们一道，那天在冷饮室，砸了我们的场子，打了我们的人。嗯，现在就讲这个理，赔偿医药费，然后道歉！”
林风说：“啥事都有前因的，你们没做亏心事吗？你们没欺负蔡小芬吗？”
“那我们怎么样蔡小芬了吗？”三毛反问。
“那你们还想怎么样呢？那天要不是有人敲门，你们会放过蔡小芬吗？”
林风接着大声说：“蔡小芬是瞎了眼，交了你们这帮痞子做朋友，便也是你们坏事没做成，否则，我也不会饶过你们！”
三毛看看四哥说：“看，看，还挺凶的呢！”
四哥不看三毛，直接对林风说：“你是讲三毛他们有错在先？”
“是的，他们确实不是什么好鸟。”林风点点头。
四哥想了想，对林风说：“我是荷花池的丁四，这一个是三林。三毛他们平时也在一起玩的。他们今天提了个小要求，动静不大，能不能就圆过去呢？”
林风听说过丁四、三林，就是荷花池一带小帮派的头，也不想把事情搞得难收拾。但还是摇摇头，“凡事得讲个理呢，三毛他们搬个人出来就可以不讲理了吗？”
丁四就有些不高兴，“那你是说我们不讲理了吗？”
林风不卑不亢地说：“不说没用的，三毛那个要求免谈。”
丁四有点骑虎难下，又瞄了一眼阿灵，有点张口结舌。
林风说：“我不会让狗伤人的，有什么话说吧。”
丁四说：“我既答应他们来讲理，就不能半途而废，你现在不同意条件，那就要接我几招。不管输赢，这件事就算揭过。”
林风说：“我只有奉陪了。”
丁四开始发拳，拳速很快，进退自如，还忽而起腿，虚虚实实。林风还是老规矩，你千变我不变，闪避，卸力，走位。丁四屡击不中，便知道对手也不是菜鸟，便收手道：“你不正面接招，耗到什么时候，不如我们对掌吧。”
林风依然说：“奉陪。”
丁四说：“三掌为限。”说着双掌推过来。
林风硬接一掌，然后第二掌，第三掌时林风加了一个寸劲，丁四连退两步才站稳。
丁四惊诧地说：“你是行家啊，怎么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
林风笑笑：“那么宏子你也许听过的。”
“宏子？你是说宏子，那是我大哥呀！你是宏子的朋友？”丁四睁大了眼睛。
“噢，是朋友，也在一起练拳。”
“啊哟喂，今天糗大了，还和你对掌。对不起，对不起，你就是马老爷子的半个徒弟啊。今天幸会，幸会！”丁四连连打招呼。一边的三毛早傻了眼。
林风摇摇头，“我不在社会上混的。现在的年轻人，很多无所事事，没正经事干，打打拳，练练身体也很正常。若是欺人生事，甚至走入邪路，就没有好下场。”
丁四看看三毛，说了声：“你的事情，回去再说清楚。
又对林风说：“谢谢你今天没让我太难堪，其实你那条狗就能收拾我们了。嘿嘿，这狗真不错！”
“是的，它和我一起下乡插队，也是好朋友。”林风向阿灵招招手。阿灵走到林风面前，血红的舌头搭拉着，眼睛闪着绿莹莹的光。
丁四向林风拱了拱手，“今天累你们大晚上跑一趟，过一天我摆酒赔罪。”
“不用，不用，事情说清楚了就行了，三毛一伙，是蔡小芬的街坊，以后一定要规矩点，不然，新账旧账要一起算的。”
“我也会回去教训他们的！”丁四接着说：“那我们就先走了。”
三林也走过来向林风拱拱手，说：“林兄，我是三林，今天就告辞了，再见！”
一帮人沿着湖边走去。
这一边，大家很开心啊，七嘴八舌道：“晚上的瘦西湖真的很美呀，咱们慢慢逛一逛，闻闻桂花香，也是难得来一趟。”
大家说着就向湖边漫步。
却听到桂花厅里呼喊起来：“请放我们走吧！”
大家这才想起，那桂花厅里还有一对野鸳鸯呢。
秦蛮子喊起来：“你们走你们的，谁留你们了。”
“衣服，衣服！”里面喊。
衣服是让那些小痞子藏起来了，几个人四下看一看也没见着。阿灵忽然向湖边跑去，一团衣服正撂在湖边。秦蛮子捡起那堆衣服，已有些潮湿，还拖着一根长长的布带。秦蛮子用那布带把衣服束在一起，向阿灵指了指桂花厅，阿灵一口叼住，送到厅里去。
大家也便沿着湖边向西走，要经过五亭桥，白塔，再穿过那个美丽的树林，才能到门口呢。
不一会，那一对野鸳鸯追了上来。桃子对他们喊道：“你们走你们的，不要跟着我们！”
“不行，若是再遇到什么坏家伙……”那女的心有余悸。
“你们也不是什么好家伙！”蔡小芬劈口就说。
“可是，我们是两个女的呀！”女孩说。
“什么？”太意外了吧！大家吓一跳。
“我们就是女的呀。”女子重申。
“那你们赤条条地在干什么呢？”秦蛮子笑着问。
“就是解放解放，你们不懂的。？”女孩辨解道。
“解放个屁！”秦蛮子呸了一口。
林风也是完全料不到，想想刚才桂花厅里毕竟光线暗，她们又卷缩着身体，谁也没看出是两个女孩。头脑里又闪出三个字，也就说出声来：“同性恋。”
“我说过啦，什么都不是。就是解放一下……”那女孩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也就住了口。
大家也就不理她们，向公园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秦蛮子说：“肚子倒饿了，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才好。”
“这个时候哪有吃东西的地方呀。”小钱觉得没戏。
林风则在头脑里想着。一时还真想不出地方。
那个假男孩却突然说：“有地方的呀，她家就卖夜宵的。”
女孩有些犹豫，还是开口道：“是真的，就只有面条和猪头肉，你们不嫌弃，就去好吗？噢，就在前面不远的广储门。”
说着就到了拖拉机前，两个女孩一骨碌就爬上了后面的拖车……
广储门巷口的西面，确是亮着灯。一个灰暗的横篇上写着“白记薰腊”。门面的一侧有一个熟食橱，里面有不多的熟食。门口人行道很宽，有一张八仙桌和几张条橙。
拖拉机停好后，大家就围着方桌坐下来。两个女孩就进去张罗。不一会一个中年男子就用大托盘端上了面条。女孩则端上了一大盘猪头肉。
面下得极好，面汤里估计有熟食的老卤，很香，再加上蒜花，使人胃口大开。秦蛮子连声说：“乖乖，真好吃呢！”
此时的女孩已换去湿衣服，一件浅绿的夹袄衬出很好的身材。较明亮的灯光也映照出她蛮漂亮的一张脸。林风心里真的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女孩，为什么跑到桂花厅去作贱。想着便摇摇头。
那女孩瞄着他呢，故意走到他的面前，大大咧咧地说：“感到奇怪吗？我就是个坏女孩。扬州的白小三没听过吗？”
“白小三？白珊？”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而且这张脸也有些熟呢！
这时，女孩也呆呆地看着林风，努力地辨认着。她忽然惊叫出声：“你是兴化顾家庄的林风！你是林大哥！”
（第23节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