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的腊月,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村庄,冷得连井绳都结满了冰碴子。就在这个呵气成霜的清晨,母亲降生在了李家那简陋的土炕上。姥爷用他那双早已被冻得干裂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托着这个温软的小生命。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将昏黄的光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明忽暗地映照着三姥爷布满冻疮的脸庞——这个半路聋哑的汉子,正默默将最后半瓢玉米面倒进嫂嫂的陶罐,眼神里满是关切与温柔。
此后,每当破晓时分,村东头的冰河上总能看到三姥爷佝偻的身影。他费力地凿开冰层,那泛着幽蓝的冰窟窿仿佛藏着神秘的宝藏。他身上打着补丁的棉裤早已被冻成硬壳,行动起来极为不便,可这丝毫没有影响他弓着腰,专注地在冰窟窿里捞虾。那些活蹦乱跳的银鱼儿,被他迅速地焐在贴身的粗布里,为的就是保持鱼儿的鲜活。当他赶到姥娘的枕边时,鱼儿的鳞片上还闪烁着新鲜的水光。有一回,他在冰面上不慎滑倒,踩着冰碴子摔断了尾指,可他却死死地将用旧报纸包着的两条肥硕鲫鱼举得老高,哪怕自己疼得脸色发白,也绝不允许鱼儿有半点闪失。
然而,变故突如其来,就像一场无情的倒春寒。开春之后,姥娘的咳嗽声越来越频繁,渐渐比纺车转动的声音还要密集。每当家人端来药汤,她总是轻轻摇头,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把药汤推远,嘴里念叨着:“别苦了娃的奶水。”就这样,她一直强忍着病痛,坚持照顾着年幼的母亲。直到农历五月的一天,姥娘给母亲喂完最后一次奶,汗水湿透了她的蓝布衫,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姥爷下地归来,往常那个总是围着灶台忙碌的妻子却不见踪影。他心头一紧,大步冲进里屋,颤抖着解开被子,映入眼帘的是已经发凉的姥娘,还有偎依在她怀里,仍含着乳头的母亲。小小的母亲看到爹爹回来,竟抬起眼,嘴角微微上扬,腮边还显出两个浅浅的笑涡,可这笑容却让人心如刀绞。
太姥姥强压下心中巨大的悲伤,一边哄着饿得嗷嗷大哭的孙女,一边急忙请来媒婆。在那个年代,李家不能没有香火传承,大家都知道哑巴三姥爷娶妻生子几乎没有希望,于是,赶紧给二儿子再娶一门亲,成了最稳妥的办法。
就这样,后姥娘嫁进了李家。起初,她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可日子一长,家中的气氛愈发压抑。她常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和姥爷吵得不可开交,嘴里骂骂咧咧,声音能传得老远。每当母亲不小心碰掉了东西,或是哭闹起来,后姥娘就会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不耐烦。她虽从未明说讨厌母亲,可那些刻意的冷落、有意无意避开母亲的举动,还有总把好吃的藏起来的行为,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对这个非亲生女儿的芥蒂。在她的观念里,这孩子终究是个拖累,融入不进这个新组建的家庭 。
太姥姥看着家中的情形,心疼不已,她挪动着颤巍巍的小脚,将啼哭的母亲从堂屋抱走。在她心里,这个失去母亲的孙女就是她的心头肉,她绝不能再让孩子受半点委屈。从那以后,哑巴三姥爷便成了母亲最温暖、最坚实的“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