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渡口》
明朝万历年间,黄河边的老渡口,七十岁的摆渡人陈望之已经在此撑了五十年的船。
这天黄昏,他正准备收篙,却见一衣着华贵的老者在岸边驻足。那人望着滚滚黄河水,眼中似有泪光。
“先生要过河吗?”陈望之问道。
老者摇头:“不过河,只是来看看。五十年前,我曾在此与一人约定,他日功成名就,定要回来相见。”
陈望之手中的竹篙微微一颤。
“那人是谁?”他轻声问。
“一个救了我性命,却不肯随我同享富贵的摆渡人。”老者望着河水,“那年我十六岁,赴京赶考却遇盗匪,身无分文又染重病,倒在这渡口。是他收留我,将仅有的草药给了我,自己却忍着风寒撑船渡我过河。”
陈望之沉默片刻,指了指船:“要不上船坐坐?虽然您不过河,但在船上说话,更有滋味。”
老者欣然登船。小船在黄河中央轻轻摇晃,夕阳将水面染成金黄。
“您后来找到他了吗?”陈望之问,手中竹篙稳稳插进水中。
老者苦笑:“我功成名就后,多次派人来寻,却都说他已离开此地。这些年我走遍大江南北,每到一处都要打听他的下落。如今我已官至礼部侍郎,即将致仕回乡,这是最后一次来此寻他了。”
陈望之望着远方:“也许他并非想要躲避,只是觉得,各自有各自的路。”
“不,你不明白,”老者语气激动起来,“那年离别,我曾许下诺言,他日若得功名,必与他共享。我陈继儒一生重诺,岂能失信于人?”
听到“陈继儒”三字,陈望之的手微微颤抖。他慢慢撑了一篙,水花轻溅。
“大人,”他忽然改了称呼,“您可知道,为什么那摆渡人不肯与您相认?”
陈继儒一愣:“为何?”
“因为他当时也有一桩心事。”陈望之的声音随着河风飘荡,“那年他撑船渡您过河前夜,梦见河神告诉他,次日所渡之人中,将有一位未来的翰林。但天机不可泄露,否则双目失明。然而当他见到您病重垂危,还是将仅有的草药给了您。”
陈继儒怔住了:“这...你如何得知?”
陈望之继续道:“第二天,您病愈后,他又梦见河神,说既然已泄露天机,便要应验惩罚。但那摆渡人说,用自己一双眼睛,换一个才子前程,值得。”
“荒唐!”陈继儒脱口而出,“这只是民间传说!”
陈望之转过身来,夕阳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双眼睛浑浊不堪,瞳孔毫无神采。
“大人,现在的黄河,是什么颜色?”他轻声问。
陈继儒看着满河金辉,又看看船夫无神的双眼,一时语塞。
“你...你就是...”
“我叫陈望之,”老船夫微微一笑,“在此摆渡五十年了。眼睛虽看不见,心里却亮堂得很。这黄河的每一个漩涡,每一处浅滩,我都熟记于心。”
陈继儒猛地站起,小船随之一晃:“为何不早与我说?为何让我寻你五十年!”
“因为您有您的路,我有我的渡。”陈望之平静地说,“您成了国之栋梁,我渡了万千百姓。若当年随您而去,或许能享一时富贵,但这五十年来,谁又来渡这往来之人过河呢?”
陈继儒望着老船夫那双失明却安详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缓缓坐下,泪水终于落下。
“值得吗?”他哽咽道。
陈望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如黄河的波纹:“大人看这渡口,可有什么变化?”
陈继儒举目四望,才发现渡口旁不知何时已建起一座石桥。
“既然有桥,为何还有人坐你的船?”他不解。
“桥是给人过的,船是给人情的。”陈望之说,“有些人一辈子就为等一趟渡船,在河中央说说心里话。”
陈继儒默然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明日我就要回乡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此。”
“我明白。”陈望之点头,“大人已了却心愿,可以安心回乡了。”
“那你呢?”
“我还撑得动船,就再撑几年。”
夕阳西沉,陈继儒终是下了船。他走出很远,回头望去,见那苍老的身影仍在渡口站着,仿佛还在目送他远去。
他不知道的是,陈望之面朝他的方向,轻声自语:
“虽看不见大人衣锦还乡的模样,但能听见您的声音康健如昔,便知这双眼睛,换得值了。”
月光下,老船夫摸回自己的小船,竹篙一点,轻舟滑入河中。失明的双眼望着满天星辰他看不见的星光,脸上却带着满足的微笑。
有些情义,如这黄河之水,看似浑浊,实则深沉;有些牺牲,如这河中泥沙,默默沉淀,却筑起了他人通天的路。
而在所有的渡口之中,最难渡过的是人心。但只要一竿一船,一诺一生,再宽的河,也能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