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标本的诞生
消毒水的气味让我想起弟弟出生的那个下午。妈妈难产去世,弟弟在保温箱里躺了两个月。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浑身插满管子,像一只未发育完全的幼鸟。
"他活不下来的。"爷爷站在病房外说,"早产儿都是讨债鬼。"
但弟弟活下来了,以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他学走路时总是摔倒,膝盖上的伤口从未愈合。现在想来,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下,或许根本没有露出骨头——那只是我为自己找的借口,好让我能心安理得地站在远处,看着他一次次跌倒。
幼儿园那天的阳光很好,苹果滚到我脚边时,我正低头玩积木。隔壁教室传来老师的打骂声,弟弟的哭声像一根细针,扎进我的耳膜。我攥着积木的手在发抖,却始终没有抬头。
那天晚上,弟弟的膝盖又添了新伤。他蜷缩在我旁边,小声说:"姐姐,我疼。"我假装睡着了,听着他的抽泣声渐渐变成均匀的呼吸。
爷爷用针划弟弟的脸时,我正在屋里写作业。针尖划破皮肤的声音很轻,像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弟弟没有哭,只是用那双早产儿特有的、过分清澈的眼睛看着我。我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写字。
小学那次,我确实骂了那些男生。用最恶毒的话,在他们背后。但当他们把我弟弟堵在厕所时,我只是站在走廊上,听着里面的拳脚声。弟弟出来时,脸上带着伤,却对我笑了笑:"姐,我没事。"
现在想来,那个笑容和他在审讯室外的笑容一模一样。平静得可怕。
警笛声越来越近,弟弟却开始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什么珍贵的标本。
"姐,"他突然说,"你还记得我学走路时总是摔倒吗?"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
"其实我可以走得很稳,"他举起一片玻璃,对着灯光观察,"但我发现,只要我摔倒,你就会停下来等我。"
我的手开始发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弟弟摔倒时伸出的手,被打时望向我的眼神,被推下楼时最后的微笑。那些不是软弱,而是求救的信号。
"后来我发现,"弟弟继续说,"只要我受伤,你就会变得勇敢。所以我开始收集这些伤口,像收集标本一样。"他指了指满地的玻璃罐,"这些都是为了你。"
警笛声停在楼下。弟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校服:"现在,该我保护你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真正的标本不是这些伤口,而是我。弟弟用他的方式,把我制成了一个永远需要被保护的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