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过后的杭州城,潮湿的雾气渗进书斋的每道缝隙。我往砚台里呵了口白气,墨条在石面上磨出沙沙的响动。油灯将我的影子投在满墙手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像无数黑蝴蝶停在泛黄的宣纸间。
"先生,三更了。"书童阿平抱着暖炉进来,炭火的红光映得案头那卷《三国志平话》忽明忽暗。我摆摆手让他退下,铜炉搁在脚边,寒气却顺着脊梁往上爬。十年前在张士诚幕府的日子比这冷得多,冬夜里替主公起草檄文,墨汁在笔尖凝成冰碴,如今想来竟像是前尘旧梦。
窗外传来梆子声,惊起檐角几只夜枭。我展开新誊的《诸葛亮火烧新野》,羊毫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前日听瓦舍里的说书人讲这段,那莽汉把卧龙先生说得如同会喷火的妖怪,市井百姓倒是听得如痴如醉。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黑点,倒像是赤壁江面烧穿的战船。
"演义演义,终究要演个痛快。"我蘸墨重写,笔锋扫过"云长"二字时突然顿住。去年在涿州寻访古战场,有个白发老丈说书似的给我讲桃园结义,说到刘关张三人焚香叩首,竟从怀里掏出三块焦黑的木牌,说是祖上传下的结义香案残片。我摸出袖中《三国志》,陈寿白纸黑字写着"先主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哪有什么桃园结义?
烛花爆开,惊得我手一抖。案角那叠从各地搜罗的话本突然哗啦啦散开,像是千百个说书人在耳边吵嚷。有赵子龙七进七出浑身是胆的,有貂蝉月下起舞离间父子的,最离奇是那《关索荆州认父》,硬给云长编出个私生子。我抓起紫毫笔想批注荒谬,却发现指尖早被这些故事磨出了茧子。
"若全依正史,谁人愿看?"恩师施耐庵当年的话混着雨声传来。那日我们在钱塘江畔争论《水浒传》的写法,他执意要给三十六天罡添上七十二地煞,"百姓要的是替天行道的热闹,不是史官的春秋笔法"。江风掀起他灰白的长须,我忽然看清他眼角皱纹里藏着的悲凉——和我们这些在元末乱世滚过一遭的人一样,早知所谓青史,不过是胜者笔下的戏文。
墨迹在纸上蜿蜒成赤壁的江水,我恍惚看见建安十三年的战船在字里行间列阵。少年时随父亲逃难,见过蝗虫般扑向城池的乱兵,听过妇孺被马蹄踏碎的惨叫。那些血色黄昏里,父亲总把我藏在装满经书的木箱后,自己举着祖传的青铜剑挡在门前。如今写着长坂坡的厮杀,鼻尖竟又泛起当年木箱里的霉味。
"报!曹军已破新野!"我猛地在案上拍出惊堂木的声响,阿平在外间翻了个身。油灯将我的影子投在"赵子龙单骑救主"那段文字上,忽而化作银甲白马的将军。上月收集民间传说时,有个老妪说其祖上是常山真定人,言之凿凿赵将军救阿斗时左臂中过三箭。可《云别传》分明记载"身被数创",到底该取哪个?
晨光渗进窗纸时,我正写到诸葛孔明初出茅庐。笔尖悬在"隆中对"三个字上方迟迟不落,檐角冰棱滴下的水珠在砚台里溅起涟漪。二十年前在江西白鹿洞书院,山长让我们论"王道与霸道",我洋洋洒洒写了十页纸,如今却要给这二十七岁的青年军师安上通天彻地的智谋。忽然记起张士诚败亡前夜,我们几个幕僚在帐中推算天象,其实谁不知气数已尽?但总要有人装作能窥破天命的样子。
"先生,早市新到的湖笔。"阿平捧着青瓷笔洗进来时,我正伏案昏睡。脸下压着的稿纸上,"诸葛亮"三字被口水晕开,倒像是五丈原秋雨打湿了纶巾。梦里那些刀光剑影全化作了砚台里的浓墨,我抓起最狼毫的笔,听见自己在说:"且让后人看个痛快罢。"
雪终于落下来时,《三国志通俗演义》的初稿在案头堆成小山。最后一笔落在"纷纷世事无穷尽"那句诗上,腕骨突然刺痛难当。铜镜里瞥见自己鬓角染霜,恍惚竟是昨日那个躲在书箱后的孩童。窗外说书人的醒木声遥遥传来,这次讲的是"美髯公千里走单骑"。
砚台里的墨结了层薄冰,我呵着热气化开,笔尖悬在"华容道"三个字上颤抖。正史明载曹操确从华容道脱身,可那些年在茶馆收集的评话本子里,关云长义释曹孟德的故事早已深入人心。晨光透过窗棂刺在陈寿的《三国志》上,"公船舰为备所烧"的记载像根生锈的钉子扎进眼底。
"要史实还是要人心?"我喃喃自语,恍惚看见瓦舍里听书的百姓,他们为"关公放曹"抹泪时,哪里在乎建安十三年的真实天气?昨日酒肆遇见个贩绢商人,竟说曹操当年穿的红袍是他祖上铺子所出。这些荒诞传言就像野草,在史书的砖缝里长得欢实。
手炉早已凉透,指节冻得发青。我翻开《江表传》寻找孙权嫁妹的细节,却撞见"诸葛亮智激周瑜"的民间戏文从书页间飘出来。建安七子的骨气,终究敌不过市井传奇的鲜活。忽然想起施先生临终前说的话:"笔在你手里,历史在百姓心里。"窗外腊梅被雪压断的声响,竟像是千年前赤壁战船的桅杆在风中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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