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黑猩猩那一刻,老太太以为自己老花眼了。
她问白先生:“这就是你要我付定金的孩子?”
“是的。”白先生转向黑猩猩,对她说,”快叫奶奶。”
“我没有奶奶。”黑猩猩把脸扭到一边。
”这是新奶奶。”
“我不要新奶奶。”
老太太虽然有点不高兴,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他有没有把定金带来。
“定金在黑小夭手上。”白先生说。
“事情还没确定,你怎么能把钱给他呢?”
“孩子是他的,定金当然要给他。”
“我们还没确定要不要孩子。”
“你们想拒收?”
老太太打量着黑猩猩,对他说:“这孩子看起来有点恐怖,我感到有点不适。
“孩子只是长得有点黑,其他没什么问题。”
“何止是黑,你看看她的脸有多可怕?”老太太对他说,“我从出生到现在,就没见过这么丑陋的孩子。”
“虽然外貌有点奇怪,但总的来说还过得去。况且孩子脑子聪明,次次考试都第一。”
老太太不相信,让他拿成绩单出来看看。于是,白先生让黑猩猩赶紧把考卷拿出来。
“没有。”黑猩猩答。
“你还没参加过考试?”
“考了两次。”
“多少分?”
“五分。”
老太太听了大跌眼镜,问她这个分数在班上排名第几。
“第一。”她答得很干脆。
“考五分还能排第一?”老太太问,“你们班的孩子都是傻蛋吗?”
”都是傻蛋村的孩子。”
”我问你那些孩子是不是都是傻蛋?”
”不是。”
“那为什么只考五分?”
“只有我一个人考五分。”
“其他人都考四分以下?”
“他们都比我高分。”
“你不是说自己考了第一名吗?”
“倒数第一。”
“的确是傻蛋。”
老太太当场要求退货,让白先生退回一百元定金。
“黑小夭不可能退钱,你还是把孩子收了吧。”白先生说。
”我怎么能收这么蠢的孩子?”
“她不蠢,只是有点丑而已。”
“全班倒数第一,还不蠢吗?”
“那只是例外。”
黑猩猩马上纠正道:“我两次都考倒数第一。”
“闭嘴。”白先生对她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说的是真话。”
“谁不知道你说真话?但没人让你说。”
“我还不能说话了?”
“现在不是你说话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才能说?”
“等我走了以后。”
“你走我也走。”
“从今以后,你就在这里好好呆着。”
老太太赶紧说:“她不能呆在这儿,你赶快把她带走。”
“我把她带走了,你就白损失一百元。”
“你把钱退了再走。”
“我身上没钱。”
“你让黑小夭把钱送过来。”
“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怎么给你送钱?况且他已经把钱花完了,拿什么退给你?”
“事情还没定下来,他怎么能花我们的钱呢?”
“交了定金就意味着事儿成了,你们不能再反悔。”
“是你让我们交定金,不是我们自己想交。”
“无论怎样,反正钱已经给出去了。你就把孩子收了吧。”
“孩子太蠢了,我们不能收。否则我们下去没法向祖宗交代。”
“黑猩猩不蠢,只是还没适应学校的环境。多参加几次考试,她就不会倒数第一了。”
”无论她蠢不蠢都不符合我们的收养标准,你还是退钱吧。”
“钱不在我手上,我没法给你办理退款。你要么收下孩子,要么损失一百块钱。”
“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免费赠送,不是强卖。”
“这么蠢的人,就算免费我也不想要。”
“蠢只是暂时的,随着年龄的增长会有所改善。”
“脑子愚钝怎么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
“当然会。”
“胡说。“老太太说,“愚蠢是遗传的,不可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发生变化。”
“不是百分之百遗传,有一定的改善空间。”
“你在哪儿见过愚蠢的人变聪明?”
“黑猩猩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以前比现在还愚蠢?”
“是她妈比她愚蠢,不是她以前就很蠢。”
“你怎么知道她妈愚蠢?“
“她妈是疯子,你说愚蠢不?”
听了这话,老太太下定决心要退货。
“为什么呀?”白先生问。
“又疯又傻的女人生的孩子能要吗?”
“黑猩猩的妈虽然傻,但她并没遗传多少傻基因。”
“考试倒数第一,这还不傻?”
“有些人天生不是读书的料,你不能以她考了倒数第一就认为她蠢到无药可救。”
“连书都读不好,她能聪明到什么程度?”
“那不一定。”白先生说、“好多大老板上学的时候调皮捣蛋,长大以后都成了大人物。”
“关键她不是调皮,而是愚蠢。”
“考试成绩不能用来评判一个人是不是愚蠢的标准。”
“我怎么样才知道她是不是真愚蠢?”
“长大以后才知道。”
“我们等不起。”
“慢慢等吧。”
“如果我们养她几年以后,突然发现她蠢到爆怎么办。”
“到时候退货也来得及。”
“那时候黑小夭都死了,我们找谁退货?”
“找黑猩猩退。”
“别说那些没用的了,你赶紧退款吧。”
“你要退货也可以,但我没钱退给你。”白先生道。
“不退钱怎么行?”
“黑小夭交代不能退款,你好好想想。”
“不用想了,就这么定了。”
“既然你坚持要退货,我只好带她回去了。”
白先生正要让黑猩猩上车,老太太突然一把拉住车后座。让他先退回一百元再走,要不然就把自行车留在这里。
“自行车跟黑猩猩无关。”白先生说。
“是你收的定金,应该由你还款。”
白先生没办法,只好问黑猩猩愿不愿意留下来。
“不愿意。”黑猩猩答。
“你叫黑小夭退钱吧。”
“退钱没门,你看着办吧。”
“不退钱就走不了。”
“你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回去。”说完,黑猩猩走了。
白先生赶紧把她抓回来交给老太太,说自己回去拿钱办理退货。
“行,你快去快回。”老太太说。
出门之前,白先生让黑猩猩老实点儿,自己很快就会回来接她。
“鬼才信你会回来接我。”黑猩猩瞪他。
果然如她所料,白先生回去就没再回来。原因是黑小夭不但不退钱,还骂他办事不给力。
“我好心为你跑腿,你还骂我不给力?”白先生生气地说。
“我让你从老太太手里要一千块钱,你还回来让我退款?”
“老太太拒收,我能怎么办?”
“你把孩子扔在那里就行了,还管她收不收?”
“一百块钱就把黑猩猩卖了?“
“要不你再去问她要点钱?”
”我去了就没法再回来。”
“那就让黑猩猩留在那里吧。”黑小夭说,“虽然我没从老太太那里捞到钱,但她可以保证黑猩猩一天三餐。”
“我担心黑猩猩在那里没好日子过。”
“有饭吃吗?”
“应该没什么问题。”
“只要保证她不被饿死就行,其他就别管那么多了。”
“你不担心黑猩猩受虐?”
“真是那样的话,只能怪黑猩猩命该如此。”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还能说什么?”
白先生把黑猩猩的东西从自行车上取下来扔到床上,然后就走了。
“你就这样走了?”黑小夭问他。
“事情办完了,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你去砍几根木头帮我做副棺材吧。”
“之前你不是说不急吗?”
“我本来打算从黑猩猩的抚养费里拿笔钱出来买副像样的棺材,没想到竟然是这种结果。”
“你干脆用定金买一副薄棺算了。”
“把钱花了,我用什么买药?”
“别吃药了呗。”
“你让我等死?”
“反正你快死了,吃不吃药都无所谓。”
“可是我还没死。”
“早晚的事。”
“总要吃点药延续一下吧?”
“就你现在这种情况,就算把医院的药吃完都没用。”
“就算我明天死去,也要象征性吃点药维持生命吧?”
“这样做只能浪费钱,一点用都没有。”
黑小夭不同意把钱花在棺材上,坚持让他给自己做一副棺材。白先生不想再干吃力不讨好的事,让他去找别人做。
“村里人见了我都避之不及,怎么会为我做棺材?”
“那就别做了。”
“你总不能看着我病死吧?”
“早死早解脱。”
“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也是一片好心,你自己好好琢磨一下。”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不想死。”黑小夭说,“我还想看着黑猩猩长大成人,怎么能轻易死去?”
“你等不到黑猩猩成人了,赶紧下去排队投胎吧。”
“什么意思?”
“活得那么辛苦,你还不如趁早下去投个好胎。”
“我这辈子还没过完,怎么能想投胎的事?”
“阎王爷在下面召唤你了,你再不下去就要遭殃。”
“遭什么殃?”
“下辈子还要做贫困户。”
“乱说。”
“你不信就算了。”白先生向他说了声保重,就走了。
没过两天,白先生问他有没有想好置办棺材的事。他还是坚持己见,让白先生给自己做一副简陋棺材。
“我没空上山砍树。”白先生对他说,“你要么花钱买棺材,要么死后用稻草裹出去。”
“以前我没让你做棺材,你天天追着我问要不要做一个备用。现在我让你动手,你反而推三阻四了。”
“因为你以前没钱,所以我才那么说。”
黑小夭不肯花这份钱,坚持让他用板子给自己钉个棺材。
“你爱买不买,反正我没时间给你做棺材。”白先生说完就走了。
没过几天,刘大婶说黑小夭快死了。让他赶紧过去看看。
“死了就死了呗,我去看又有什么用?”白先生不愿意去。
“他叫你过去。”
“叫我过去干嘛?”
“商量棺材的事。”
“我没力气给他做棺材,你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刘大婶没走多久,黑小夭就断气了。白先生有点内疚,问左邻右舍要不要凑钱买个棺材把他抬出去埋了。
老王说:“随便挖个坑扔他下去就行了,何必那么麻烦?”
“那样太寒碜了,大家还是凑钱给他买个棺材吧。”
“你要做好人就自己掏钱,反正我没钱。”
白先生知道他跟黑小夭有矛盾,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刘大叔身上。老刘心胸豁达,没说什么就答应了。
入土之后,大家才想起没通知黑猩猩黑小夭去世的事。
“要不要告诉她一声?”刘大婶问白先生。
“还是不要说了。”
“她问起来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吧。”
一星期后,白先生赶闹子遇见多管便把黑小夭去世的事告诉了他。
“怎么死的?”多管问。
“病死。”
“你怎么不告诉黑猩猩?”
“把他埋了才想起来。”
“我今晚回去跟她说一声吧。”
“她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马马虎虎。”
“老太太没为难她?”
“她为难老两口还差不多。“
“为何?”
多管说自从白先生走后,黑猩猩一直吵着要回去。但老太太不肯放人,非要她把钱还了再走。
这天早上,她对老太太说:“你不送我回去,我就死在家里。”
“你要死就去外面死,别死在我家。”
“我就死在你们家。”
“你敢死在我家,我把你扔出去喂狗。”
黑猩猩不管不顾,拿了根绳子就吊到了屋梁上。幸好老爷子出手及时,才把她从凳子上抱了下来。
白先生听完之后,让多管回去叫老太太把黑猩猩绑起来。
“为什么?”多管一脸疑惑。
“以防她寻死觅活。”
“只是耍耍脾气而已,没那么严重。”
“不好说。”白先生说,“她妈是疯子,黑猩猩很可能也是疯子。”
“照你这么说,她长大了很可能和她妈一样?”
“有这个可能,我不敢肯定。”
“听起来挺可怕。”
“你让老太太注意点就行,别让她做出过激的行为。”
“我担心老太太知道了会把她赶出去。”
“那你还是别告诉她了。”
“为什么?”
“我不想黑猩猩无家可归。”
“这么一来,老太太一家不是要背黑锅?”
“只要黑猩猩没疯就没事。”
“如果她和她妈一样呢?”
“真是那样的话,只能怪老太太倒霉了。”
“你不就成了罪魁祸首?”
“她疯不疯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你促成了这桩收养关系。”
“我只是奉命行事,跟我没直接关系。”
“从某种意义来说,你干了件缺德事。”
“是黑小夭让我跑腿,又不是我的主意。”
“反正是你把人送过去,这事就跟你关系。”
“别扯那些了,你回去告诉老太太注意点就行。”
“那我还要不要告诉黑猩猩黑小夭去世的事?”
“还是别说了吧,以免她受不了打击。”
回去之后,多管背着黑猩猩把黑小夭去世的事告诉了老太太。他原以为老太太会说死得好,没想老太太却说自己的定金还没要回来。让他赶紧去找白先生还钱。
“黑小夭死了,怎么还钱给你?”多管问。
“你让白先生还。”
“不关他的事。”
“是他把钱拿走,怎么不关他的事?”
“这事我管不着,你自己去问吧。”
“不是你把他带来吗?怎么管不着呢?”
“我只是带路人,其他跟我无关。”多管大摇大摆地走了。
没过一会,他又返回来让老太太注意黑猩猩的举止言行。
“干嘛?“老太太问。
“她妈是疯子,所以她很可能也是疯子。”
“我不要疯子的孩子,你赶紧把她带回傻蛋村。”
“那你不是亏了一百块钱?”
“你帮我把钱带回来就行。”
“我没那个能力,你自己去问吧。”说完,多管走了。
黑猩猩马上跑出来问老太太:“你说谁是疯子?”
“你是疯子。”
“谁说我是疯子?”
“大家都说你妈是疯子,所以你也是疯子。”
“我妈不是疯子。”
“你怎么知道你妈不是疯子?”
“我爸爸说。”
“你爸什么时候说你妈不是疯子?”
“很久以前。”
“他骗你。”
“我爸不可能骗我。”
“不骗你才怪。”
“不信你问他。”
“人都死了,我去哪里问?”
“我爸死了?”黑猩猩吓得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