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物

老灶台的铁锅咕嘟作响时,辛芽正踮脚够梁上的艾草。去年晒干的叶片簌簌落进陶碗,混着窗台上晾的陈皮,在晨光里浮起细碎的金。母亲总说这味药香像极了她小时候——那时外婆在田埂边种了半亩艾草,每逢梅雨季就熬一大锅水,给冒雨插秧的外公泡脚。

“芽儿,歇会儿吧。”床上的女人撑起半个身子,鬓角的白发比开春时又多了些。辛芽转身时藏起掌心的刺——刚才取艾草时被竹篾划破了,血珠渗进掌纹,倒像朵开败的小黄花。她笑着把晾温的药汤端过去:“妈,王大夫说您喝了这药,腿疼能缓些。”瓷勺碰着碗沿叮当响,这是父亲临走前在镇上买的,白底蓝花,边沿磕掉小半,却被辛芽擦得发亮。

灶膛里的火快熄了,辛芽添了把晒干的玉米芯。去年秋天她跟着村尾的李伯学扎柴火,手指被玉米叶割出一道道血痕,如今那些疤痕淡成浅褐色的纹路,倒像长在掌纹里的小芽。窗外传来布谷鸟的叫声,她忽然想起该去田里看水了,顺手把装着馒头的搪瓷缸塞进书包——这是她今天的中饭,冷硬的面团里掺着麦麸,咬起来带着粗粝的香。

田埂上的蒲公英开了,绒球状的白花在风里打转。辛芽蹲下身,指尖抚过湿润的泥土,去年埋下的土豆种已经冒出新芽,紫褐色的茎秆顶着两片嫩叶,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她数着垄上的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抬头看见班主任陈老师背着帆布包,裤脚沾着草籽。

“又逃数学课?”陈老师的语气带着无奈,却蹲下来和她平视。辛芽盯着对方磨破的鞋底,小声说:“我得赶在下雨前把土豆苗间完,不然杂草抢了养分,秋天收成就不好了。”去年冬天母亲摔倒住院,她缺了半个月课,再回教室时数学已经跟不上,索性躲进田里——反正面对泥土比面对黑板容易,每株幼苗的生长都有明确的答案,不像方程式总在她脑子里打架。

陈老师没再说话,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本,蹲在田埂上给她讲一元一次方程。风掀起笔记本泛黄的纸页,辛芽看见上面记着全班同学的作业错误,她的名字旁边画着密密麻麻的星号。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是隔壁村的张叔来收莴笋,辛芽突然想起母亲还等着喝第二煎的药,抓起锄头就跑,却听见身后传来老师的叹息,混着泥土被踩碎的声响。

五月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辛芽在卫生院守了三天,母亲的肺炎总算退烧,可住院费又欠了两百块。她攥着缴费单蹲在走廊角落,看阳光从气窗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狭长的光带,像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短信:“芽儿,爸在工地多打份工,下月就能寄钱回家。”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褪色的工装,站在脚手架上,背后是灰蒙蒙的天空。

回村的夜路上,辛芽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忽然听见头顶有动静。借着手电筒的光,她看见树杈间卡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星星点点的荧光——是住在镇里的小薇姐去年送她的萤火虫,说能照亮夜里的路。此刻玻璃瓶裂了道缝,几只萤火虫正跌跌撞撞地飞出来,尾部的光在雨幕里明明灭灭,像谁撒了把碎钻。

“傻丫头,蹲在这儿哭什么?”李伯的烟袋锅在黑暗里明灭,他蹲下来帮她捡起玻璃瓶,“你小时候跟着你爹来我这儿学种地,摔了多少跤都没哭过。现在这点难,能把咱辛芽打倒?”老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暖烘烘的,辛芽忽然想起父亲的手掌,也是这样布满老茧,却总能把她举过肩头,让她看见远处的山尖。

中考前的最后一个月,辛芽把闹钟调早了两小时。天没亮就打着手电筒背书,露水打湿裤脚,却让头脑格外清醒。陈老师送来的复习资料被她翻得卷边,重点内容用红笔圈了又圈,像田地里标出的幼苗,必须格外用心照料。母亲的腿渐渐能下地,每天傍晚都坐在门槛上,借着天光帮她补校服,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买的校服更暖。

考试那天,辛芽特意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这是小薇姐去年结婚时送的,领口绣着朵极小的蒲公英。考场外的梧桐树下,陈老师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整个夏天的阳光。当她在试卷上写下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时,忽然想起田地里那些熬过寒冬的土豆,此刻应该正在结出饱满的果实,表皮或许带着泥土的瘢痕,却藏着最扎实的甜。

录取通知书寄来那天,老槐树下聚满了乡亲。红色的信封在辛芽手里发烫,母亲抹着泪念出“县重点高中”时,李伯用烟袋锅敲着石磨:“咱芽儿是从石头缝里长出的芽,看着不起眼,却能顶开整座山。”远处的梯田泛着绿油油的光,辛芽忽然想起初春埋下的玉米种,顶破冻土时那声极轻的“咔嗒”,像所有希望破土而出的声音。

开学前一晚,辛芽蹲在灶台前熬药。新捡的艾草在铁锅里舒展,香气漫过结着水碱的瓷砖,漫过母亲补了又补的围裙,漫过墙上贴满的奖状——那些用汗水换来的红色纸片,此刻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柔的光。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晒干的萤火虫翅膀,是小薇姐说的“勇气护身符”。

窗外,布谷鸟又在叫了。辛芽知道,山那边的世界很大,大到她的脚印可能会被风沙掩埋,但掌心的疤痕、田埂的露水、老灶的药香,都会成为她心里的根。就像那些在石缝里扎根的蒲公英,哪怕被风吹到天涯海角,也会在新的土地上,长出带着辛味的芽——那是岁月馈赠的勋章,也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

晨光漫过窗台时,辛芽把药汤端给母亲。瓷勺碰着碗沿的叮当声里,她忽然明白,所谓成长,从来不是花朵盛开的绚烂,而是根须在黑暗里默默攀爬的坚韧。就像她的名字,辛是生活的滋味,芽是永不低头的姿态——在每道伤疤里,在每场风雨后,总会有新的希望,正在悄然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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