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问：“季路问生死之说，仲尼拒之。子独哓（xiāo）哓不已，毋乃素隐行怪耶？”
答：“‘未知生，焉知死者。’乃夫子婉转启发之也，非漫然拒绝之也。孔子曰：‘死生亦大矣！’岂素隐行怪耶？”
[译文]问：“子路向孔子询问对生死的看法，孔子拒绝回答。如今你却总是唠叨不止，难道不是过于怪僻诡异吗？”
答：“孔子回答说：‘连活着的事情都不知道，怎么知道死后的事呢？’这是孔子在婉转地启发子路，不是全然拒绝回答。孔子说：‘死和生都是重大的事啊！’难道也是怪僻诡异吗？”
[原文]问：“佛教所谓性，即无善无不善之说乎？”
答：“无善无不善，则顽空断灭矣。世人非著于‘有’，即著于‘无’。非著于‘亦有亦无’，即著于‘非有非无’。所以《观佛三昧经》譬之瞽人摸象也。生而盲者不识象，有一国王，集群瞽告曰：‘汝欲知象形否？’瞽人皆言愿知。王敕象夫牵象于庭，命群瞽以手摸之。王曰：‘汝等已知象形否？’皆曰已知。摸其耳者曰：‘象形如箕。’摸其鼻者曰：‘象形如琴。’摸其牙者曰：‘象形如橛（jué）。’摸其背者曰：‘象形如屋。’摸其髀者曰：‘象形如壁。’摸其尾者曰：‘象形如帚。’摸其足者曰：‘象形如柱。’群瞽各执所见，争竞不已，继以殴击。王笑曰：‘汝等皆未知象。箕者，其耳也。琴者，其鼻也。橛者，其牙也。屋者，其背也。壁者，其髀（bì）也。帚者，其尾也。柱者，其足也。’群瞽闻王所说，不敢复言，然意中犹信所摸不谬。世人言性，亦犹是也。”
[译文]问：“佛教所说的法性，是指没有善也没有不善的理论吗？”
答：“如果认为没有善也没有不善，那就进入执着于“一切皆虚空”的错误理解和偏执状态，刻意断灭一切外相。世人不是执着于事物的‘有’，就是执着于事物的‘无’；不是执着于‘事物是存在的，同时又是不存在的。’就是执着于‘事物既不是存在的，也不是不存在。’所以在《观佛三昧经》中，将这种情况比喻为盲人摸象。说的是一群天生失明的人，从不知道大象的样子。有位国王召集这群盲人，对他们说：‘你们想知道大象的样子吗？’盲人们都说想知道。国王命象夫将大象牵到院子里，让盲人们用手去摸。”
“过了一会儿，国王问他们：‘你们已经知道大象的样子吗？’盲人们都说已经知道了。摸象耳的人说：‘大象的样子像畚箕（běn jī）。’摸象鼻的人说：‘大象的样子像琴。’摸象牙的人说：‘大象的样子像小木桩。’摸象背的人说：‘大象的样子像屋子。’摸象股部的人说：‘大象的样子像一堵墙。’摸象尾的人说：‘大象的样子像扫帚。’摸小腿的人说：‘大象的样子像柱子。’盲人们各执己见，争论不休，接着打了起来。”
“国王笑着说：‘你们都不知道大象的实际样子。像畚箕的是大象的耳朵，像琴的是大象的鼻子，像小木桩的是大象的长牙，像屋子的是大象的后背，像墙壁的是大象的股部，像扫帚的是大象的尾巴，像柱子的是大象的小腿。’盲人们听国王的话后，不敢再说什么，然而他们心里还是相信自己所摸到的是没错。普通人讲到法性问题，也就像这些盲人一样，固执地坚持自己错误的见解。”
[原文]问：“万物成必有坏，始必有终。性亦有生灭乎？”
答：“凡有形之物，即有成坏终始。性既无形，焉有生灭。”
[译文]问：“万物有产生，必有衰亡；有开始，必有结束。法性也有产生和衰亡吗？”
答：“凡是有形的事物，就有产生和衰亡、开始和结束。法性既然无形，怎么会有产生和衰亡？”
[原文]问：“然则性如虚空乎？”
答：“非也。虚空之空，名为顽空。性空之空，名为真空。”
[译文]问：那么心性像虚空一样吗？
答：“不是。像虚空的‘空’，称为顽空。性空的‘空’，称为真空。”
[原文]问：“耳目，形也。见闻，神也。神若不灭，则能见能闻者，当少壮如一。乃垂暮之年，目力渐昏，耳力渐聩。则见闻之性，亦有老死，以是知神有生灭耳？”
答：“耳目昏聩，形骸所致，岂关闻见之性乎？目之能见，非自见也，依于见性而能见。耳之能闻，非自闻也，依于闻性而能闻。若谓目能自见，则瞪死人之目，亦当有见。而梦中闭眼之时，不应复见种种形像。若谓耳能自闻，则提死人之耳，亦当有闻。而梦中耳在床上，不应复闻他处之声。安有生灭去来乎？”
[译文]问：“耳朵和眼睛属于有形的身体器官，视觉和听觉属于精神意识。精神意识如果是不会衰亡的，那么视力和听力，就应该从少年到壮年始终如一。可是年老的时候，视力逐渐模糊，听力逐渐衰退。见闻的法性也会衰老消亡，由此可知，精神意识也有生有灭。”
答：“视力模糊、听力衰退是由于身体机能衰老引起的，怎么会关乎见闻的法性呢？眼睛能够看见东西，不是眼睛本身能看见，而是依赖眼睛的‘见的法性’才能看见。耳朵能够听见声音，不是耳朵本身能听见，而是依赖耳朵的‘听的法性’才能听见。如果说眼睛能自己见到东西，那么死人瞪着的眼睛也应当能看见东西。而我们在梦中闭着眼睛时，就不应该再看到各种景象。如果说耳朵能自己听到声音，那么提着死人的耳朵也应当能听到声音。而作梦时我们的耳朵既然还在床上，就不应再听到别处的声音。见闻的法性怎么会因为眼睛耳朵的产生而产生、消亡而消亡呢？”
[原文]问：“性无生灭，略知其概。性无去来，所不解也？”
答：“乍去乍来者，妄想心也，非真性也。真性之大，包乎虚空。大千世界在我性中，不过如海上一浮沤耳。”
[译文]问：“佛性没有产生和衰亡，我略知大概。至于佛性没有运动、变化，我还不理解。”
答：“那种忽然产生、又忽然消失的是妄想心，并非真实的佛性。佛性广大，能包含虚空。大千世界在佛性之中，也只不过像茫茫大海上的一个小泡沫罢了。”
[原文]问：“三途之报，以及托生人间，论相者谓阎君所判，论性者谓自业所招，敢问是非何在？”
答：“不执，则两说皆是。执之，则两说倶非。譬如夫妇共生一子，若两人无心，曰：‘此吾所生也。’无伤也。倘夫妇赤面争夺，以为‘此吾所生也，非汝所生也。’则谬矣。”
[译文]问：“堕入三恶道的报应，以及投胎到人间，如果从表面上看，可以说是由阎王所判定的；如果从本质上看，则可以说是由自己的业力所招致。敢问谁对谁错？”
答：“如果不固执一种说法，那两种说法都对；如果固执一种说法，那两种说法都错。就像夫妻俩生了个孩子。如果两人都不刻意强调是谁生的，说‘这是我生的’，那对夫妻感情没什么伤害。倘若夫妻俩为此争得面红耳赤，都认为‘孩子是我所生的，不是你所生的。’那都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