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一：《像马一样思考》（上）：怎样建立诚实？
《像马一样思考》作者格兰特·古利赫是一位美国怀俄明州的牧场主、驯马师，也兼做企业高管的领导力培训。这个不稀罕，因为马在美国文化里是一个价值观符号，学习驯马是常见的品格教育。有部美剧《黄石》，讲的是北邻怀俄明的蒙大拿州的牛仔故事，前面三季和衍生剧都挺好看，里面有句台词：纽约的银行家永远都有假扮牛仔的欲望。
书快到结尾的一个故事，那是马能够教给人最首要的东西：人为什么得对自己诚实，以及如何实现？
老牛仔说“你可以对别人撒谎，你也可以对自己撒谎，但是你就是不能对马撒谎”。因为马是永远不撒谎的。当一群人围观野马的时候，那匹马一眼就能挑出来里头最危险的那个人，或者是在围栏里面对那个威胁发出哼哼，或者是接近它认出来的最安全的人。如果忽视了马的恐惧，非要骑到这一千多斤的大家伙的背上，那么下场不是闹着玩的。
古利赫的牧场和一个公益组织有合作。组织的创始人迈卡是一个前海豹突击队员，身高有 1 米9，上过 13 回战场。不过，迈卡一直被创伤后应激障碍困扰，他在战场上的最大挑战居然是回家。
美国退伍军人的无家可归率、失业率还有自杀率都高得惊人。那些曾经被称为是英雄的老兵在社会里面是感到没有立足之地的，他们正在失去自我，略好一点的也只是“躲在家里等待邮箱里的下一张支票”。
直到迈卡在徒步的时候遇上了一群牛仔，开始跟着他们学骑马，在被马又拖又摔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马从来不说谎”。马的反应是在进化里面建立的直觉，远远地就能感知对方的意图和攻击性。这个道理和《庄子》里那个“虚船来触”是同理的，自己坐的船被一条顺着风漂来的空船撞到的时候，这只是没有成心和故意的自然结果，明白人是不会发火的。
迈卡在马的反应里面也看出来了：原来自己一直处于暴力的掠食者状态，同时还有迁怒于人的受害者心理。等到他的态度变得温和下来以后，马也随之温顺了。那么，归根到底，是他自己制造了自己内心的挣扎。感受到痛苦是容易的，而疼痛并且快乐地活着却很难。他亲眼看到那些同行的牛仔只有一匹马、几头牛，但是却很享受这趟旅程，精神上既快乐又富足。这本书里还有一位瘫痪了几十年而一直乐观的老牛仔。
下面这个道理的力量，在于它不是被语言说出来的，而是自然通过马告诉人的：“当一个人停止了推卸责任，开始审视自己，从内心寻找出路的时候，就会改变。”迈卡来找农场合作的项目叫“英雄和马”，就是让退伍老兵骑上马，在41 天里面穿越荒野，好让他们去体验：自己不是被生活坑害了，而是一直挣扎在自己创造的东西里，人可以掌握自己的选择。
在这个故事里，对于自己诚实的意义和通向诚实的方法都有了，就是找到那个能够揭示真相的对象或者是行为：比如老兵们找到的是驯服野马，而唐太宗找到的是和魏征拌嘴吵架……
从来不撒谎的马它会告诉我们人什么呢？
它会告诉人信任是怎样建立的。在驯马里面，如果马和人之间没有信任的话，那就什么都做不成。
下面这个故事还是关于一个有PTSD的老兵。有一回，古利赫给一群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演示驯马。那匹母马对于其中的一个人充满了恐惧，最后那老兵恼了，走到围栏外边去了停车场。古利赫打听，那个老兵曾经痛苦地朝自己的头开过一枪，是被抢救回来的，所以他一直怒气冲冲，觉得自己连死的本事都没有。古利赫赶紧去追那个老兵回来，必须得让他今天和这匹马解开恐惧关系。
驯马师和马建立信任是需要五个步骤的。
第一个阶段是恐惧。你不能强迫一个内心恐惧的人或者动物信任你。野马对于披上毯子、鞍子是有抗拒的，过去的牛仔有种用强的方法：用绳子套住马脖子，用滑轮把马的一条腿给吊起来，让它三条腿着地，然后反复地把毯子扔到马背上去，让马适应到被触碰的恐惧。古利赫说，这个只能让马一直处于恐惧的僵直状态，这样训过的马不能信任，因为它有心理创伤。
帮助马度过恐惧阶段的关键是：必须要耐心地给它留出自由空间。这个自由指的是能离开的自由。马害怕的时候，需要一条能够逃跑的路线。没有这个选择，对人的信任就无从建立。
那么你现在已经感受到了为什么大公司的高管来看驯马了吧？对马有用的方法，当然未必对人有用，但是它能提醒人们一些被遗忘的真相。比如，在大卫·格雷伯和温格罗的那本热门书《人类新史》里面就揭示，早期文明里面，平等更像是一种后见之明的修辞，自由才是根本条件，人有了随时自主搬家的自由，才能保证它不被困在一个地方必须服从谁。那么同样，马告诉人的也是：先给离开的自由，才可能有真正的信任。
第二个阶段是抗拒。这个是恐惧的必然结果，也是不能进行惩罚的自然阶段，而是要在互动里面强化行为的边界。具体是什么意思呢？驯马的大体过程是：驯马师通过调节压力来引导马的行为，如果要制止马尥蹶子，就做出增加压力的动作，比如向它挥舞旗子，或者把它给赶走，如果马做出了驯服的行为，那么就要放松压力，让马在这种交互里面明白行为的边界。
这其中有条诀窍，估计也是好多高管在训马场里面抄下来的金句，叫作“慢慢索取，快快给予”。 “快快给予”是说，不管马的进步多微小，都要迅速地给出积极反馈。比如说，野马一开始是连人都不敢看的，只要它能够转过头看人一眼，那么驯马师就得立即降低对马的压力，给出鼓励。这个是不容易的，因为它需要人有敏锐识别马的变化的能力。当一匹马做出了正确选择的时候，可以让它休息一下，记住刚才学到的东西。有的时候，马实现一个小的进步，就已经付出巨大努力了，这就要结束当天的训练了。
而“慢慢索取”就是要保持耐心，把步子和动作放慢下来。马是很敏感的，它会对突然的要求吓一跳。像西部片里那种牛仔从酒馆的窗户里猛地跳到马背上，然后踢马的肋骨，策马奔驰，这样的行为是违背马术规则的，那属于对马的惊吓。
很多人所经历的管理、教育都和“慢慢索取，快快给予”相反，通常是把目标定得很高、要求很快给结果，而激励和正向反馈却给得很慢，好多人都是因为默默努力了好久没有被看见而放弃的。“一句鼓励的话，一句赞美，一句感谢——都是在传达：我看到了你在努力，我尊重你。”
如果驯马师能够及时地发现和奖励马的细微改变，马会逐渐地知道人在寻找和调试什么，而且它会相信，人不会伤害它，这个时候就完成了第三个阶段：理解。
接下来是顺从。这种态度表现在马的肢体语言里面，比如标志就是把头和脖子垂到地上，有的时候还会舔嘴唇，这就相当于人和马进入到了一种可以共同舞蹈的关系，而马承认了人是二者关系中的领舞者、领导者。
经过了恐惧、抗拒、理解和顺从，最终才会来到第五个阶段信任，而这种信任关系才是真的可以恒久持续的。
再说回到这个牛仔去追老兵的故事，古利赫是一个敏感温柔的人，他担心那个曾经自杀的老兵因为这次又被马给拒绝了，就觉得自己人生毫无价值，再干出什么来。他把那个嘟嘟囔囔的老兵领回到围栏的时候，发现生活对于眼前这个人和这匹马来讲，都很艰难，“好多人都受过伤害——身体上的、情感上的、精神上的”。在这个世界里，他们都缺乏使命感和地位感。
他告诉老兵，如果马愿意扭头朝向他的方向，自己得迅速走开，降低对马的压力，这就是“快快给予”。这样几个回合下来，事情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了，马主动地朝老兵走过来了。
接下来，古利赫让老兵蹲下来，这样能够让他的外形变小，降低视觉上的威胁，让马相信自己不会被伤害。这个时候，马开始伸出鼻子来闻老兵了。他又让老兵开始对着马呼吸，这是马自我介绍的方式，表示愿意彼此分享空气。终于，老兵能够轻轻地抚摸马的脖子了，马也开始把它的鼻子贴在了老兵的大胡子上了……
知识点二：《像马一样思考》（下）：牧场里的教育学·轻盈和界限
先讲一个法律史上的故事。1874 年，纽约的贫民区里一个教会的人发现，有一个叫做玛丽·艾伦的小女孩一直被她的养母殴打、虐待，这在当年被看成是家务事。从前有一句俏皮话叫“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好像只要关起门来，外人就管不着了。十九世纪的纽约也一样，还没有专门的儿童保护机构和法条，最后，解救者是向动物保护协会的法律顾问求助，使用的也是动物保护案件的调查介入方式，把那个女孩给带了出来。那么为什么是动物保护先成熟呢，因为当时虐待拉车的马的事发生在大街上，属于大家都能看到的公共问题。玛丽·艾伦案促成了最早的防止虐待儿童协会，所以就留下来一个以讹传讹的传说：说西方的儿童保护法是从动物保护法来的。也许，更确切的结论应该是：一个人可以在很多的渠道里获救，比如保护马的方式；也可以在很多的方向上获得重要的教益，比如向驯马师学习教育。
再来说可以从老牛仔古利赫的书《像马一样思考》里面学到的教育原理，以免被传成：建议像管马似的管孩子。
其实，古利赫对于马，还真就比好多的家长对孩子要温柔和理性。
第一条启示，像那些小的时候下雨天挨过爹妈打的中国家长是理解的，对美国中产的家长可能是一个警示。它就是，如果你认为只要给予无条件、无要求的爱和宽容，只想做孩子最好的朋友，那么你迟早会失去这段感情。
无条件的爱大概是对的，但是它很容易发展成“无要求”。说得再严谨一点儿，或许可以叫做“高回应、低要求，尽量不设规则、避免冲突”的教育取向。它出自于对人的权利、自由的高度尊重，但是这朵善花未必能结出善果。
古利赫经常训练一些被主人宠坏了的小马驹，它们爱闯祸，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停下，会用粗鲁的方式吸引别人的注意力，用汗津津的脑袋蹭人的胳膊，让人失去平衡，还会踩牛仔的脚、打掉他们的帽子——看西部片也知道，这对于牛仔是非常大的冒犯，打掉帽子就该出去拔枪决斗了。这种马长大了会很危险，包括对它们自己，因为它们有安全威胁、不能正常工作，这种马是要被送进屠宰场的。
其实孩子也近似。好多来农场玩的家长带的都是这种熊孩子，他们随意地抱马的后腿，那是非常危险的行为，牛仔一再地警告家长，他们还是无动于衷。晚上，牛仔又看到这帮孩子毁掉了祖父母结婚周年的漂亮蛋糕，互相涂在脸上，他们都看傻了，好奇这么一帮能管好企业的人怎么没法给他们的孩子设定一些基本的规则，而那些大人好像觉得这很好玩儿。下面这句话，也许牛仔说出来是更有分量的：“没有爱的管教就是虐待，但没有管教的爱也是虐待。”
“在成长过程里面没有建立明确边界感的孩子……在内心深处是没有安全感的。”这个问题就来自于美国文化倾向的“质疑权威、捍卫自己的个人权利，在这个过程里，界限是很容易被打破的，尊重也会被轻易地践踏。好多父母都想成为孩子最好的朋友。但是问题是：“尊重先于友谊。”这六个字。我们做家长的，大概没有必要建立那种居高临下的霸道权威，但是我们需要建立行为规则的尊重。尊重的使用场景就是下面的第二条启示，也是驯马方法的核心，设定明确的界限。
对马的天性来说，有明确界限才是快乐。这还不只是被驯化之后的马，在野外的时候马也喜欢遵循群体秩序，它会自然地尊重和追随领头马。一群马会选出强大、公正、行为明确的马来做头领，并不是因为这匹马有霸权。如果剥夺了幼马向马群里的老马学习的机会，它就会因为做事莽撞而受伤。农场里的马也这样，它们会自动地排成队，每匹马都有自己的位置，在这个位置里面有自己的肢体语言，群体的底层并不一定是最弱的马，只是在那个位置符合它的性格，让它感到安全。
这也符合人的教育经验。给孩子无拘无束的自由，就等于没有为她划出边界，这会让她内心动荡，试图通过破坏性的行为来寻求关注，有的时候就是要给出温柔的强制，告诉她“这个就是不行，没商量”，反而会让她安心。
下面再来说方法。驯马的前提是和马建立信任关系，就要给它自由，那该怎么和行为界限取得平衡？这里面有一个公式：“界限+后果+自由选择”。驯马师会在沙地上画三条线，一条是离人最近的线，可以称之为是尊重线，也是保障驯马师安全的线；一条是画在稍远的距离，标出安全区边界的线，驯马的目标是让马能够待在这两条线之间完成指令，这个时候，它的内心状态是尊重你而又不怕你；而最远的一条线，是马陷入到恐惧的时候会跑过去躲避的恐惧线。如果马信任人，它就会逐渐地靠近你，以至于它会越过离你最近的那条尊重线，这个也很正常，你看小人都是“近则不逊远则远”，那又何况小马呢。如果你不敢在这个时候管教它，那么它就会失去对你的尊重。
“界限+后果+自由选择”的表现就是：马有选择的自由，它每做出选择，人就要立刻、明确地兑现后果，直到它能够自觉地在界限里面行动。把这兑现到需要监护的青少年教育里面的一个例子就是：家里已经明确规定了晚上回来的时间，否则就禁足两个星期。如果孩子还是让爹妈后半夜里面开着车满街地去找他，那么第二天就得告诉他：我尊重你的选择自由，但是你也要尊重设定的界限，没商量，接下来的两个周末不许出门，这是不能妥协的。
只明确一次界限是不够的。“如果你在骑马的时候，马想啃一口草，你得把它的头向上拉，它就会停止尝试，但是如果下次你让它去啃草了，那就等于告诉它，它还可以继续尝试。”
具体的教育场景当然复杂得多，只引述划定界限的两个要点：在态度上，孩子和马是一样的，挑战界限也是一种摸索，是成长过程中很自然的一部分。坚定的界限也并不是僵硬的。首要原则是不能造成伤害。
在方法上的要点是：要让做正确的事变容易，让做错误的事变得更难，再去给选择的自由。咱还是说那个马要擅自啃地上的草的情况，缰绳其实就是人控制的界限，如果马去拉嚼子，它就是越界了。人不需要退缩，也不需要抽它，只要拉紧缰绳，让它感觉到它在自己拽自己，低头是很困难的，那它就会去寻找另一个答案，你只要等它停止反抗了就好。一旦它不再反抗，人就要立刻释放压力，作为它尊重界限的鼓励，这也是那条规则“慢慢索取，快快给予”。
第三条启发：我们的教育在寻求什么？答案是寻求孩子的自主性、让她找到自己人生中的方向和目标，然而，那是她的课题，那当兄弟兼父亲的，要寻求的是什么呢？
这本书里看见了一句迷人的、可以用来想象的话：当马和骑手的关系轻松、和谐的时候，“千斤重的马可以像羽毛一样轻，可以用一根手指指挥它”。用驯马师的话说“寻找那种柔软”。
那是一种优雅、轻盈的感觉，似乎凭着直觉，就可以做出正确的回应，获得理想的结果。这种轻盈，它是天赋和经验积累出来的感觉，但它也是可以学的，在驯马里面，是要学会读懂马细微的肢体语言和暗示，做出预判和提前的反应。梁鸿老师在《要有光》里面，说到一件事，有一位高中生写给他母亲的信，他说：“妈妈，你需要学习”，那么为什么不是爸爸呢，可能是不太对爸爸抱希望了。
再讲一个和这种见微知著、轻盈自如的感觉有关的细节：给马取名字。古利赫在训练一匹恐惧得爱打哆嗦的黑马的时候，有人说“以后就叫这匹马‘哆嗦哥’得了”。他回答，不能给马取一个这样纪念恐惧的名字，这只是它现在的样子，并不是我们希望它成为的样子。
马当然听不懂自己的名字，但是这会反应在人的潜意识里。古利赫小时候，他父亲是一个“既不知道奉献爱，也不知道接受爱”的人，没有给过他们兄弟鼓励，总是骂他哥哥是一个邋遢的猪，什么都干不成。结果，他哥哥就照着父亲的描述，活得既松懈又混乱。标签被固定，就会变得真实。相反，当你对孩子、对下属充满了期待，“快快给予”的鼓励，也总能唤醒他身上最美好的一面。
有这样一个父亲，古利赫的成长当然很难幸福，他的童年是处于无人教育状态的，要尽一切的努力回避和父亲的冲突，在他的母亲因为抑郁自杀以后，父亲也很快死了，少年古利赫就开始流浪，直到在牧场里面找到了第一份工作。所以当读到他老年以后的敏感、温柔和坚定的时候，也在感慨原来一个人永远可以为自己选择和完成教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