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尖悬在分数栏上方三毫米处颤抖,汗珠沿着脊椎沟滑进裤腰。老周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正在击打玻璃板,震得那张薄薄的试卷簌簌作响。窗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像无数根银针扎进太阳穴——张明远父亲上周捐赠空调时的笑脸从记忆里浮出来,金丝眼镜框在教育局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出冷光。
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试卷折痕,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二十年前摔在校长办公桌上的教案。纸页扬起的粉尘里,老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的力度突然复活在指间——那位守着空粮仓饿死的会计,枯槁的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像量米的木斗刻度。喉结上下滚动三次,咽下的唾沫带着铁锈味,大概是昨夜备课熬出的血丝。
余光瞥见玻璃板倒影里的白发,竟与二十年前没收的红包颜色惊人相似。那个暴雪夜,装着钱的信封在台灯下泛着鲤鱼鳞片似的油光,晃得他眼前发黑。此刻鼻梁上的老花镜突然变得千斤重,压得颧骨发酸。拇指神经质地抠弄钢笔笔夹,金属片弹起的声响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
文竹新抽的嫩枝在试卷投下细影,像把游标卡尺丈量着两种笔迹的间距。忽然记起妻子弥留时抓着他的手,化疗后稀疏的头发在月光下如同褪色的算盘珠。"你呀..."她最后的叹息混着止痛药水的气味,"就剩这把骨头当秤砣。"此刻西晒的太阳突然穿透纱窗,试卷上的墨迹在强光里变成游动的蝌蚪,某个作弊学生十年前痛哭的脸庞从墨渍里浮出来,眼角的泪光竟与玻璃板上的汗渍重叠。
钢笔终于落下时,笔尖在纸上拖出沙沙的尾音。他惊觉自己正不自觉地挺直腰杆,后颈凸起的骨节顶开衬衫领口,如同竹笋破土。记分册扉页的"求真"二字在夕阳里燃烧,恍惚看见父亲粮仓的铜锁在火光中熔成液态的正义,正沿着红色墨迹注入少年混沌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