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夜的雨,到早上才停。
土路喝饱了水,变了颜色。平时是灰白的,现在是深褐色的,油亮油亮的,踩上去软塌塌地往下陷,脚底板能感觉到那种黏稠的拖拽力。拔出脚来,鞋底周围一圈水慢慢渗过来,把脚印填平。
路面上到处都是水坑。大的像脸盆,小的像碗口,水是黄的,看不清底。风停了,水面平得像镜子,映着天上还没散尽的云。一片树叶落下来,在水面上打了个旋,不动了。又一片落下来,挨着第一片,也不动了。
路两边的草被雨打趴了,贴着地面,东倒西歪。牵牛花的藤蔓缠在篱笆上,花朵全合拢了,紫色的花瓣卷成一团,挂着水珠,沉甸甸地往下坠。狗尾巴草弯成一张弓,雨水顺着草茎往下淌,在草尖上聚成一颗,晃了晃,滴下去,又聚一颗。
空气是湿的,但不是那种闷湿,是带点凉的湿。吸进鼻子里,有一股泥土翻起来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让人想起什么。想起光着脚踩泥坑的夏天,想起用树叶接屋檐水喝的事。那些事情过去很久了,久到以为早忘了。但那股泥土味一冲上来,全记起来了。
远远的地方有人在走,看不清是谁,只看见一个轮廓,撑着伞。伞是黑的,走得慢,走到远处那棵泡桐树底下,拐了个弯,不见了。树上的雨水被他碰了一下,哗地落下来一大片,像又下了一场小雨。
天慢慢亮了些,云裂开一条缝,透出一小片淡蓝。阳光还不成形,稀稀的,像兑了水。照在湿漉漉的土路上,反出一层模糊的白光。水坑亮了一下,又暗了。
路尽头那户人家开了门,端出一盆水泼在门槛外面。一个小孩跑出来,穿着胶鞋,专挑水坑踩,啪啪地响。大人喊了一声,小孩跑了回去,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