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513】随笔 ‖ 就喜欢去“虎跑”坐坐

【杭州虎跑公园正门】


出得门来,小区楼下便是公交站。乘上那趟熟悉的车子,晃晃悠悠来到“钱江南岸”站,不过也就几站地。再换另一趟,便径直到了虎跑公园。这路于我,是熟极了的,熟到不必用眼睛看,单凭身子感受那转弯的倾斜与刹车的顿挫,便知是到了何处。这等便利,仿佛是为我的喜欢而特意铺就。

虎跑的山门算不得气派,甚至有些谦逊地掩在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里。一脚踏进去,市嚣声便像退潮般倏地远了。那股子幽静,沉甸甸地,却不使人憋闷,反倒将心肺里的尘嚣给挤了出去。空气是润泽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被阳光晒过、经泉水浸润后的清甜气味。顺着青石板路往上,步子不由得就慢了。路旁的溪涧里,水声琤琮,绵绵不绝,仿佛在诉说着一些亘古的事。

我常去的那个亭子,地势并不太高。亭子本身是寻常的,木柱黛瓦,看起来有些斑驳了。妙处在于它所框住的那一片景致。拣个干净的石凳坐下,背靠着微凉的木柱,眼前便豁然开朗。极目之处,是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绿,绿得几乎要流淌下来,罩在一层薄薄的青霭里,竟有了几分宋人画轴里的意境。这时候,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那只磨得光滑的玻璃杯,放一小撮茶叶,便不言语,倒也自成一番天地。

亭子边上,便是那有名的虎跑泉眼了。总有人拎着各式各样的容器,排着队,耐心地等候那一眼活水。我曾尝过一回,水入口极轻,却有股说不清的甘洌,直透喉舌。但我来此,多半不是为取水的。我只看着那些人,他们神态里有一种虔敬,仿佛接去的不是水,而是某种福泽。这泉水,日夜不息地涌着,养活了这满山的草木,也养活了不知多少辈杭州人的茶盏。看着那澄澈的水流,便会无端地想起一些旧事。譬如,那位“鞋儿破,帽儿破”的济公大师,传说中他便是涅槃于此的。想他那样一个嬉笑怒骂、无拘无束的癫僧,最终选择长眠于此,我猜大约他是看中了这山水的真性情,能与他的狂放不羁相契罢。

更绕不开的,是弘一法师李叔同。那样一个绝顶风流的人物,精通诗书画乐,演过茶花女,可谓占尽了人间繁华,却偏偏在中年时节,于此地断食、修行,最终斩断尘缘,遁入空门。我有时望着亭外被风摇动的竹影,痴想他当年是否也曾立于此处,看同样的山色?他所见的,与我今日所见的可有不同?或许景致大抵相似,只是看景的人,心境天渊之别而已。他从绚烂之极时归于此处平淡,这虎跑的幽深静寂,想必是给了他一种终极的答案。这般想着,眼前的寻常草木,便仿佛都浸染了一层深不可测的人文底蕴,沉静地,一言不发地立在那里。

那天下午,正逢着细雨。山里的雨,是细如牛毛的,悄没声息地落下来,将一切景物都罩在一片柔和的灰调子里。我没有躲,依旧坐在亭中。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湿了石栏。周遭更静了,连那惯常的鸟鸣也歇了。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细碎而均匀。适时,山道上过来了一对年轻的情侣,撑着一把素色的伞。他们在我斜对面的廊下立住,并不说话,只是并肩看着雨中的山色。那女子偶尔侧过头,对男子微微一笑,男子便也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报以浅浅颔首。他们停留了约莫一刻钟,便又相携着悄无声息地走了。

那一幕,竟让我怔了许久。在这幽静的山中,连情意都变得如此含蓄而庄重了,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天地间的宁静。他们的到来与离去,竟像一滴水融入泉中,没有痕迹,却让这雨中的虎跑,更添了几分生动的气韵。

茶喝到第三泡,颜色淡了,味道也渐渐由醇厚转为清甜。夕阳余晖已变得柔和,给山峦镶上了一道金边。我知道,是时候下山了。将杯中的余茶饮尽,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沿着来时的石阶缓缓而下。身子是轻快的,仿佛被这山间的清气洗涤过一般。回到那喧嚣的市井中去,心里更像是有了一个底,一个由虎跑的泉声、绿意和那些无言的故事夯实的底。

这大概便是喜欢来此坐坐的缘故了。不必说什么,也不必想什么深刻的大道理,只是将自己安放在这里,便一切都妥帖了。它离得不远,像一处精神的私园;它静得恰好,容得下所有的纷乱慢慢沉淀;它又深得足够,每一次到来,都让我觉得像是一次无声的对话。于是,有事没事,便总想着来虎跑坐坐,仿佛成了一种无言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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