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物語 寺田寅彦

花物語

寺田寅彦

2026.1.19.

一  打碗花

记不清是几岁的时候了,但那是自己小时候的事。沿着从我家门前流过的浑浊的堀川,上了半町左右,河流向左拐,进入了旧城下面的灌木丛中。对着那座城的岸边有一片广阔的空地。维新前曾是藩的训练场,但当时已成为县厅所属的荒地。一片沙地杂草丛生,不时开着牵牛花。附近的孩子们把这里当作玩耍的好地方,从栅栏的破洞进出,但没有人责备。夏天的傍晚,每个人都扛着长竹竿去空地。不知从哪里飞来许多蝙蝠吃蚊子,在空中低空飞来飞去,他挥动竹竿把它们拍下来。在无风无烟的暮色中,呼唤蝙蝠的声音回响在对岸城堡的石墙上,消失在黑暗的河上。“蝙蝠过来,喝水吧,那边的水很不好喝哦。”到处都有声音说着,不时传来竹竿割空的无力声。看似热闹,实则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寞。蝙蝠的出现是在黎明时分,随着天色渐晚,一朵朵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孩子们也纷纷回去了。之后,死寂的空气将广场封闭起来。不知何时追着还在窝里迷迷茫茫的蝙蝠走到荒地的角落,蓦地回过神来一看,周围已经没有人在家了。同伴们也不说话了。往河对岸望去,城堡的石墙上郁郁葱葱的朴树在黑暗的天空中可怕地伸展开来,岸边的灌木丛睡得黑沉沉的。抬起脚,草上的露水凉飕飕的。一种无以名状的阴暗恐怖的感觉袭来,她也曾疯狂地跑回家。广场一角有个堆起高沙的堤坝。他们把它命名为天文台,但实际上是以前射击场的避球遗迹,所以有时会从沙子中挖出长长的铅球。年长的孩子爬上这座沙丘滑下来。有时还玩战争游戏。贼军在天文台上守着军旗,官军就会往上攻。自己也加入了这支军队,却怎么也爬不上砂山顶。经常欺负自己的长辈们毫不费力地往上冲,从上面嘲笑自己是胆小鬼。“快点爬上来,从这里可以看到东京哦。”他笑着说。我不甘心,拼命往上爬,沙子从脚下崩塌,被称为“力草”的牵牛花碎成碎片滑落下来。贼军在沙丘上拍手大笑。但无论如何都要爬上去的念头在幼小的心中扎下了窝。有一次做梦想登上天文台,却怎么也爬不上去,挣扎着哭,被母亲叫醒坐在被子上哭个不停。妈妈安慰我说:“你还小,不会爬,等长大了就会爬了。”后来自己一家离开家乡去了京城。在不执着的孩子心中,故乡的事渐渐消失了,昼颜盛开的天文台也只留下梦幻般的影子。二十年后的今天回到故乡一看,镇上的小学气派地矗立在广场上。原以为长大后就能登上天文台的沙山被拆除了,早已无影无踪。唯一让人怀念的是放学后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的勇敢,以及栅栏底下干枯盛开的牵牛花。

二  月见草

那是住进高中宿舍的夏末的事。“容易天亮”这句话是我睡在宿舍二楼时才学会的。被睡相不好的隔壁男人一脚踩醒,时钟刚过四点,睡房的玻璃窗已经亮了一半,还没完全清醒的眼睛里,挂着的蚊帐新旧的萌黄色的颜色在做梦。好像是这样。窗下台阶处有扁柏高高的树梢,上面可以看到刚刚苏醒的后山。地板没动,我悄悄溜下操场,宽阔的草坪沐浴着露水,打湿了赤脚上的军靴。蚱蜢惊飞的振翅声也很悦耳。草坪周围环绕着小松原,角落里到处开满了赏月草。他们在里面散散步,绕着宽阔的运动场转了一圈,红色的日影映红了钟塔,食堂的水井开始威风凛凛地嘎吱作响。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就像运动场一样,在更广阔的草原上沐浴着朦胧的月光,恍恍惚惚地徘徊着。淡淡的夜雾落在草叶末,四周仿佛裹着一层薄绸缎。不知哪里有花草的香味,但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从脚下到四面都开满了月见草花。和自己并肩走着一个年轻女子,她那不像一般人的苍白脸庞在月光下默默地走着。浅灰色的和服拖得长长的下摆上也染上了赏月草的美丽色彩。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现在想来也不明白。醒来一看,玻璃窗微微泛白,可以听到虫鸣。汗流浃背,胸口难受。我还没起床就下了床,下到运动场,在开着月见草的地方来回走了好几次。之后每天早上都去运动场,但再也没有以前在这里散步时那种爽快爽快的心情了。毋宁说是非常寂寞的感觉,从那时起,我渐渐沉浸在自顾不暇的忧郁空想中。自己得了不治之症也是在这个时候。

三  栗花

寄宿了三年的吉住吉住的家在黑头山山脚下稍靠里的地方。房子后面是狭窄的后院,上面就是悬崖,树木茂密。低垂年份的落叶果实和飞檐下的白头翁鸣叫。从自己租住的偏屋进出正门,必须经过后院。面向庭院的客堂间尽头有一间三张榻榻米大小的突出的小房间,有一扇漂亮的圆窗。这里一定是旅馆小姐的起居室,圆窗的拉窗夏天也关着。房间正上方有一棵高大的栗树,每当夏初忙于考前复习的时候,屋顶上就会飘落一大片黄色的花,像细绳一样。凋落的花朵腐朽腐烂,小庭院里弥漫着一股甘甜浓烈的香气。这里很多大苍蝇嗡嗡地聚集在这里。仿佛大自然的旺盛气息袭向大脑。在这花落的窗子里,有个腼腆的姑娘正窝在那里读书或做针线活。自己刚来这个家的时候,大约十四五岁,梳着桃花髻,额发垂下来。皮肤黝黑,长相也称不上漂亮,但眼神清亮,是个可爱的孩子。主人夫妇年纪大了也没有孩子,所以要亲戚的孩子来养。除了女儿之外,家里只有一只大花猫,是个冷清的家庭。自己一直被认为是沉默寡言的怪人,很少和旅馆的人说些亲密的闲话,也从未对姑娘说过温柔的话。每天吃饭时,她都会踩着木屐的声音来接我。用当地的方言说了句“请吃饭”,就匆匆回去了。一开始还把他当小孩子看待,但随着一个夏天一个夏天回家,自己也觉得他越来越像个大人了。毕业考试前的一天,灯火通明,复习也复习腻了,走到偏屋的檐廊上,栗树花的香气似乎已经熟悉了。主家门前的树丛里站着一个姑娘,身穿白色和服系着红腰带,抱着一只猫。即使在昏暗中,我也看得出来,她看向自己,红了脸。然后直勾勾地盯着这边,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然后像被东西追着似的跑进客厅。那年夏天,我离开这片土地来到东京,第二年夏初,几乎忘记的吉住吉住家寄来了一封信。好像是女儿写的。除了贺年之外,也没让他捎过什么消息,不知他怎么想的,便把当地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他。听说自己原来租住的偏屋后来没有人寄宿了。东京是个好地方。还写着一生想去一次。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但总觉得有些妖艳,大概还是因为年轻人的笔调吧。最后,栗树也要开花了。信上说不久就会散去。名字上写着母亲的名字。

四  凌霄花

小学时代最讨厌的学科是算术。算术成绩总是不好,父母很担心,于是请中学老师暑假去老师家学习。从我家到先生家有四五町远。出了我家后门,沿着小河走一会儿就到了村子的尽头,从那里可以看到老师家的高大松树耸立在附近的稻草屋顶和树丛上。再加上头上的芒草,从下往上毫无缝隙地缠绕在一起,十分美丽。每天中午之前,母亲不情愿地提醒我,我才出门。屋后的小河里美丽的水藻在清澈的水底起伏着。其间不时有小鲫鱼鱼群闪着白色的肚皮经过。孩子们把泥巴抹在光秃秃的后背和胸前,然后跳进小河里嬉闹。有的安装了木制水车,有的坐着脸盆船或旱船漂流而去。我按捺着羡慕的心情,一边拔草一边抱着石板往老师家赶。走进用寒竹篱笆围成的冠木门,玄关旁的草席上铺成一排,上面晒着蚕茧。在玄关请人带路,一位皮肤黝黑的夫人走了出来,说:“天这么热,你还真有精神啊。”她把我领到客厅里。打扫得很干净,靠近庭院的檐廊,摆出一张矮桌子。老师走出来,默默地从壁龛书架上拿出算术例题集。那是一本横长黄皮木版印刷的旧书。“甲乙两个旅人,甲走一小时一里路,乙走一里半路……”读这样的题目,讲解其含义,然后让我做做看。先生一会儿走到檐廊打个哈欠,一会儿走到厨房大声同太太说话。我把这个问题放在面前,在石板上用石笔孜孜不倦地思考。客厅走廊的屋檐下挂着渔网和渔网,长木棍似的东西上挂着许多钓竿。也不知道要花几个小时乙的旅人才能追上甲的旅人,想着想着脑袋就发热,汗水渗到坐着的脚上,衣服的粘合让人不舒服。我按着脑袋看了看庭院,笠松松高高的树干上,鲜红的浓菜花正热烈地绽放着。好的时候,老师出来说:“怎么样,难吗,哪个?”然后坐在我面前。用卷成一团的石盘抹布把每个角落都擦了一遍,然后慢慢地仔细说明。有时她会问我明白了吗,但我大多不明白,所以感到莫名的悲伤。低着头的时候,鼻涕自然地垂下来,要忍住,快要掉下来的时候,果断地抽泣起来,这也很痛苦。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厨房里传来碗碟声,还有烤东西的味道。肚子饿也很难受。老师见我反复教,结果还是不太明白,有时也会提高悲伤的声音。这又让我莫名地悲伤。“好了,明天再来吧。”听到这句话,我觉得一天的工作总算完成了,急忙赶回来。什么都不知道的母亲在家里做好各种凉快的饭菜等着我,用冷水洗满是汗的脸,被人捧着,又莫名地感到悲哀。

五  芭蕉花

晴空万里突然热起来了。从早上开始才写了一封信,什么事都没有精神。在桌前坐了好几次,但很快就觉得难受,不知不觉就躺倒了。凉风不时吹来,屋檐玻璃上的风铃响起。床前的帐篷里,小俊满脸通红地摘下枕头,低着头睡着。走到檐廊一看,院子已经有一半是阴影了,有蚂蚁在阴影和向阳处进进出出。上次从上田家送来的大丽花不知怎么回事,刚发芽就长不大了。户袋前长出大片叶子的芭蕉,其中一株今年开了花。又大又厚的花瓣刚开了三四瓣,似乎有些枯萎了,也许是还没完全绽放就腐朽了吧。两三只蚂蚁聚在一起。阿俊突然哭了起来,我一看,他坐在蚊帐里,伸开手脚在哭。妻子从厨房跑了过来。小不点儿把牛奶瓶抱在膝盖上,从乳头上咕嘟咕嘟地喝着。泪眼汪汪地望着父母的脸喝着酒。喝完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哭起来。看来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妻子背着小俊站在檐廊上。芭蕉花,小芭蕉花开了,那是很大的花吧,会结出果实的,那个果实不能吃吗?”小不点儿停止哭泣,指着芭蕉花说:“怎么怎么。”“爸爸,芭蕉一开花就枯萎了,是真的吗?”我说:“是啊,可是人不开花也会死啊。”妻子只说了句“嗯”,摇着背。小少爷模仿着说了声“嘛”。两人笑了,小少爷也一起笑了。然后又指着芭蕉花说:“毛果。”

六 野蔷薇

那是夏天山路旅行时的事。过了山头后突然风息,天气闷热起来。沿着狭窄山谷排列的山田边缘的小路上,蜻蜓的翅膀闪闪发光,不时有蛇从前方爬出来。覆盖山谷的蓝天不时有白云掠过,但那只是在各个山峰上拉下蓝色的影子。喉咙干得受不了。路旁的田地边缘有一条小沟,泛着金光的水面泛着青色的皮,反射着暗淡的光。走着走着,发现从一侧灌木丛深处横穿道路落入田里的细细的清水流时,我高兴得不得了。马上穿着草鞋把脚泡在里面,凉意渗透全身。往路边走了几步,只有这里的橡树和枹树特别茂密,黑黝黝的。苔藓潮湿地爬着螃蟹。从悬崖渗出的水从美丽的羊齿蕨类植物的叶子下滴下来,积在岩石的凹陷处,剩余的水溢出来,穿过苔藓下流淌。小小的竹勺浮在水面上打在水珠上。我咬着长柄勺,品尝着美味的凉凉的水。不远处山崖下有一株高大的野玫瑰,纯白的花朵盛开着。我走过去闻了闻浓烈的香味,折下一根小树枝。因为有人,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树丛的阴影里躺着一个砍柴的女人。她把背上的柴背在悬崖上,腿上的绑腿伸了出来,一动不动地望着这边。我太意外了,吃惊地看了回去。补丁和服下摆短,系着绳子带子。白色手巾盖在眉间,黑发垂在额头上。出乎意料的美丽容颜。她那在京城看不到的健全的脸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美丽。被人用毫不畏惧的黑眼睛正视的时候,自己总觉得好像受到了责备。我不由自主地鞠了个躬,离开了这里。蝉鸣声越来越闷热。闻着刚折来的野蔷薇走了两三町,对面上来一个扛柴的年轻人。扛着多余的柴拖着雪橇走了过来。黝黑的脸庞上绑着头巾,腰间的镰刀闪闪发亮。擦肩而过的时候说声“打扰了”,瞥了一眼自己的脸。过了一会儿回头一看,年轻人已经接近清水一带了,对面也回头看这边。我没来由地把手里的野蔷薇扔在路旁,急匆匆地向前方的清水走去。

七  常山花

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朋友们流行收集昆虫。因为蚊帐破了,我也央求母亲给我做了个捕虫网,每天都把捕虫网挂在肩上,不怕烈日当空。在蝶蛾和甲虫类栖息最多的城山城中到处生活了很长时间。二之丸三之丸的草原上有很多珍稀的蝴蝶和蚱蜢。稍微进入灌木丛就能在树干上发现各种各样的甲虫。玉虫、金龟子虫、米虫种类繁多。一边被强烈的草木香气呛着,一边心跳加速地瞄准这种虫子前进。捕来的虫子用热水或樟脑杀死,整齐地排列在点心盒的标本箱里。而且期待着箱子数量的增加。捕虫回来,浑身汗如雨下,面如火燎。为什么那么喜欢虫子呢?母亲至今仍把它当作往事之一。年岁渐长,也遇到了有趣的事,但像当年发现珍奇虫子时那种敏锐的喜悦已经很少见了。至今还能想起城山深处灌木丛中蒸腾的朽木香气。有一次,我走进位于城山脚下护城河边的黑黝黝的灌木丛里,看到一株高大的常山树,上面开满了粉红色的花朵。飘落的花朵被风吹过,美丽地散落在右侧腐朽沉没的泥船上。这棵树干上到处都是虫子蛀进的洞,洞口有细小的木屑和虫粪一起溢出来,一股臭气扑鼻而来。当我发现树干高处停着一只漂亮的大甲虫,它长着尖锐的角时,我很高兴。自己的标本箱里还没有一只好独角虫,我激动地撒网。虽然网有点收不到,但总算成功捕到了,于是急忙放进腰上挂着的虫笼里,怀着难以言表的喜悦走出森林。走到三之丸的石阶下,迎面走来一个打着美伞的女子,拉着孩子的手在树荫下踱来。大概是镇上好人家的妻子吧。拿伞的手里提着药瓶,一手牵着孩子的手。孩子穿着雪白的洋装似的衣服,大大的新麦秸帽带子挂在可爱的下巴上。一发现自己提着的笼子,就离开母亲的手来窥视,瞪大眼睛跑向母亲,使劲拉着袖子,又来窥视笼子。母亲叫着快来,可就是不肯离开自己身边。我硬要带她走,她蹲在路中间哭了起来。母亲无计可施地训斥着。我打开虫笼的盖子,把独角虫拖出来,从路边抽出一根相扑草,把虫角牢牢绑住。然后,说了声“不知道”,把它递给了孩子。孩子不哭了,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母亲吃了一惊,一边训斥孩子一边道谢。我感到有些难为情,于是挥动着空无一语的笼子跑了起来,心里有一种既高兴又可惜的从未有过的心情。后来又屡次去常山木下,但再也找不到像那时那样漂亮的独角仙了。也没有再见到那对父子。

八 龙胆花

同级生有个叫藤野的。夏季游览演习林的时候,经常和我同组去测量。一看就知道他有病在身,个子瘦长,脑袋相对较小,走路时总是弓着身子。他沉默寡言,始终若有所思,不太受其他一般快活的人欢迎。但他是个胆小的好人,柔和的眼睛总有一种吸引人的力量。我一看到这个男人的脸,不知怎的感到同情。关于这个男人的过去和现在的境遇,他本人并没有说过,也没有从别人那里听说过,但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给人一种不幸的感觉。有一次夏天去演习林实习铺设林道。除藤野外,三四人组成一组,在山中小屋一起生活了两个星期。说是山间小屋,其实是在山崖边斜立着一根圆木,上面铺着席子和杉叶,下面铺着木板,各自裹着毯子呼呼大睡。在小屋的一角筑起用石头砌成的灶,樵夫在这里烧饭。一天的工作回来,从岨道旁道仰望小屋升起的青烟,令人愉快。在这样的小屋也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到了晚上,天花板上的圆木上挂着一盏油灯,大家一边追逐着聚集在灯光下的虫子,一边进行必要的计算和制图,有时大家会把饼干罐放在中间,趴在地上闲聊。学校里的传闻和模仿教授们的发言总是热闹地笑着,有时也会聊些年轻妖艳的话题。这种时候藤野不是不听别人说话,也不是不听,而是浮现出不安的神色在思考,有时会从衣袋里拿出熟练的记事本轻松地写着。夜里醒来,山里静悄悄的月光照进灶里。小屋外传来脚步声,我从席子缝隙里窥视,只见蓝色月光下的藤野正悠闲地走着。每天早上起床,一定要吃淋上酱汤的饭,然后扛着西奥多赖特和保罗出门。到达目的地后,架起仪器轮流开始观测。轮到别人的时候,藤野总是坐在树桩上或躺在草地上沉思,终于轮到自己的时候,他急忙跑出来,窥视器械,专心地念刻度,不知是什么东西。读错了。其他拿着笔记本的朋友提醒我看错了,我才发现自己看错了,满脸通红,羞愧得战战兢兢。总是辩解说“失礼了失礼了”。谁都想尽量不让藤野读,但又不行,还是让他按顺序读。每五次就有一次弄错了什么,每次都露出非常羞愧和悲伤的表情。然后抱着裤腿陷入沉思。就这样过了两个星期,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下了一天大雨,雾卷成旋涡,什么工作都做不了,大家都窝在小屋里睡觉,无意中发现藤野的记事本掉在自己身边,随手拿起来打开一看,发现山上有一大片龙胆花。夹在书签里,上面写了很多轻松的字。里面有好几个银杏替换的女生头像,还有用各种字体胡乱写着“Fate”两个字。仰躺着的藤野坐起来一看,脸色铁青,什么也没说。

九  苦楝花

一年夏天,我因为脑子不好,在乡下的亲戚那里混了一个月。家门前清澈的小水沟发出声音流淌着。狭窄的村道对面是一片青翠的稻田,可以看到德川时代以前的小山丘城址。古朴的屋脊门旁,家树茂盛的枝条就在很大的苦楝上延伸,在阳光灿烂的道路上形成凉爽的阴影。路过的旅行商人经常在门前卸货,把用门水流洗脸的湿手巾含在嘴里乘凉。炎热的一天走到门口,树荫下的桶匠正在拴吊桶箍。清洁的道路上散落着青竹屑和刨子屑,把家里的花洒在苦楝上。桶屋长着黑麻子,是个怪癖的男人。手巾质地的内衣下露出黑色的胸毛,粗壮的手臂上挥舞着木槌。锤子的声音在对面的山丘上回响,响彻寂静的村庄。强烈的阳光照射在稻田上,稻田仿佛沉睡在炎热之中。这时,一个罗宇屋过来把货物卸到桶屋旁边。他穿着旧的、太小而不合胸的小仓西服,腰以下是细筒裤,脚上穿着草鞋。他穿着一件低垂的冬季旧褂子,头发似乎剃得很干净,是个和尚。“今天也捕到了松鱼。”罗宇屋说。桶匠说:“抓到了吗?最近不管抓多少,都是用蒸汽运上来的,进不了我们的嘴里。”他咚咚地敲着桶。罗宇屋叼着烟管,佩服地望着窝在门顶上的燕子从田里回来又走出去,说:“鸟也没有比燕子更叫人佩服的鸟了。”村子里有个老房子,燕子从以前就住在那里,有一天房子的主人开玩笑地对燕子说:“我常年把房子借给你住,偶尔也带点礼物来怎么样?”第二年燕子回来的时候,正好飞到主人吃饭的饭桌上,掉下了一颗小果子。主人漫不经心地把它扔到院子里,不一会儿就从那里长出了一棵奇怪的树。谁也没见过,也没听过的不可思议的树。那棵树一长大,枝叶上就长满了令人恶心的毛毛虫,主人看了觉得很可怜,就把这棵树拔下来砍成了洗澡水的柴火。这时镇上的医生正好路过,叹息说那太可惜了。问其原因,据说是我国很难得的麝香。一个人说到这里,煞有介事地把烟喷到烟圈里。一边敲着嘭嘭桶,一边默默地听着的桶屋这时看了看自己,露出奇怪的眼神问道:“你说的麝香是指那棵树吗?还是毛毛虫?”听说麝香也有很多种呢。”桶匠并没有追问。拍打木桶的声音在对面的山丘上回响,家里的花就会出现苦楝。

(明治四十一年十月,杜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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