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他的体征比较不稳定。”医生站在床边,看着我手腕上那串刚测完的血氧数据,“心率时高时低,建议多休息,尽量保持一个好的精神状态。”
我点了点头。
“但我没说胡话吧?”我反问。
医生望了我一眼,笑了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时候情绪会带动躯体反应,我们都老了,情绪起伏太大会有点吃不消。”
“那如果我情绪一直都很平呢?”我问。
“那也会慢慢消耗掉你自己。”医生说完,便拎着听诊器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说的不像是医生,而像是个牧师,说完告解,就不再回头。
我最近确实总觉得怪怪的。
并不是某个具体的部位疼,也不是忽然觉得哪儿出问题了,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状态,像是坐在一辆开得飞快的列车里,而我没买票。身体还坐在这张病床上,灵魂却仿佛在外面飘着,半透明,轻得一阵风就能吹走。
林青把我的洗脸毛巾拧干,搭在床头,轻声问我:“昨晚睡得好吗?”
我摇头。
“又做梦了?”
“没有。昨晚……我很清醒。”我顿了顿,“清醒得让人害怕。”
她抿着唇,没有出声。我们都知道这种清醒意味着什么。不是警觉,不是平静,是那种比梦更空洞的醒着——你醒来了,却不觉得自己真的在活着。
“你有没有觉得……”我忽然开口,“人在老了以后,有一部分开始慢慢消失了。”
“哪一部分?”
“存在感。”
我年轻的时候,是个很吵的人。
十八岁,第一次在舞台上唱歌。那时的我头发染得微黄,穿着从地摊淘来的假皮夹克,手上戴着三个戒指,唱完一首校园民谣,还要故作深沉地说:“这首歌送给未来的自己。”
观众席上响起掌声,我甚至看见有个女生冲我微笑,眼睛里带着亮光。
那个晚上,我觉得全世界都在看我。
而如今,我在病床上咳了三次,外面站着的实习护士都没抬一次头。
中年那几年我做销售。
风风火火地跑业务、讲方案、打电话,从机场赶去客户公司,又从客户公司赶到妻子下班的地铁口。一天可以喝四杯咖啡,两顿饭不吃,嗓子哑了还接着说话。
我用喉咙去换生意,用时间换家庭,用存在去压住命运。
但现在我不说话,就像一台被关掉的老收音机。哪怕偶尔还闪一下灯,也没人再去转那个旋钮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才是存在感?”林青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
她靠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打在她的脸上,映出她下巴上的一颗痣。我从前没注意到,原来她并不算年轻,但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种稳稳的温柔。
“是别人记得你?还是你自己觉得……你没白活?”她问。
我没能回答。其实我不知道。
是的,我做过不少事,可现在我回头去看,有些像水面上的浮影,风一吹,就散了。
这几天,隔壁床的老太太刚走,换来了一个新病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岁月留下的刀刻斧痕,眼睛却仍带着警觉与不服。他姓赵,刚住进来就拒绝输液,说输太多盐水容易水肿,要自己带盐开水煮面。
“我们这种人哪受得了你们这套?”他说。
“哪种人?” 护士问。
“从前蹲过的。”他说得很轻,像随口提一件旧事,“我的肺不好,是当年捱的。”
他并不多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观察我。那是一种在边缘久了的人才有的本能,不轻易靠近,却也不会太远。
我从没想过,住院这段时间,最像朋友的人,会是他。
“你身体咋样?”我问。
“你问我,不如问你自己。”
我一愣。
“你身上的病,躺得久了自然就习惯了,可心里那口气,要是压着不出来,再多的药也没用。”
“你咋知道我有气?”
“你脸色告诉我的。”
“那你呢?”我问,“你身上那口气,是啥?”
他沉默了片刻,说:“我儿子十年前死的,我没守住他。”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那晚我们谁都没再讲一句话。
可那天晚上,我梦见我儿子第一次喊我“爸爸”。
我年轻的时候嫌他吵,半夜不睡觉,在家里跑来跑去,我就吼他。
现在我却拼命想听那声“爸爸”。
林青每天都会在黄昏前来,坐一会儿,有时带点吃的,有时带一本书。
我问她:“你每天来,不烦吗?”
“你烦我了吗?”
我摇头。
“那就好。”
她把带来的小本子放在我枕边,是一本《存在与虚无》的节选。
“你知道你前几天说的那个‘存在感’吗?这本书里提到了。”她说。
“我读不懂。”
“你试试。”
我翻开第一页,读到一句话:“人不是别的,而是其自身所不在的,而是在其自身所是的地方。”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合上书,说:“那我们人活着,是不是本身就很矛盾?”
林青点头。
“可是既然都这么矛盾,我们为什么还想活着?”
“可能是因为有人看着你。”
我转头,她正好在看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天下午,医生查房时,赵老头忽然问我:“你说,咱们这算活着,还是算活过?”
我回了他一句:“不管怎么算,咱们还在这儿,说话、呼吸、想事,那就算。”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我女儿小时候画的一张画。纸上画的是一家三口,一个小女孩牵着一个开怀大笑的男人,背景是大太阳,角落里写着:“爸爸带我去公园。”
我醒来,发现床边放着一张泛黄的卡片。
不是梦,是她小时候画的。
我抱着卡片,沉默了很久。
存在感,也许就是这样吧。
不是你喊得多大声,而是——有一天你不在了,有人会想起你,有人还记得你说过的那句话,吃过你做的饭,摸过你擦过的桌子。
林青看着我,看出我眼角泛红。
“你在啊。”她轻声说。
“你也在。”
我望着她,忽然觉得那列开得飞快的火车慢了下来,我仿佛终于拿到了自己的票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