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链上线一年后，整个社会已经完全被它重塑。
教育体系崩溃了。传统的学校和大学变成了认知链的体验中心，教师不再传授知识，而是指导学生如何选购合适的认知包。学位证书失去了意义，取而代之的是认知链上的资产评级。
就业市场变了样。招聘不再看学历和经验，而是看认知链上的资产总值。只要你的账户里有足够多的高价值认知包,就能应聘任何职位。至于你是否真正掌握这些知识，没人在意——反正可以随时购买新的技能包。
社交关系也发生了变化。人们见面不再问"你是做什么的"，而是问"你的认知资产有多少"。认知币成为了新的社会地位象征。
但繁荣的表象下，裂痕正在扩大。
林深赚到了他的第一个一千万。
在认知链上，他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知识企业家"。他的店铺有数百万粉丝，出售各种热门的认知包，从职场技能到投资理财，从外语学习到艺术鉴赏，应有尽有。
当然，这些商品中至少有百分之八十是假货或者劣质品。但这不妨碍他继续赚钱。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一个老合作伙伴突然问他，"如果有一天真相被揭露,会发生什么？"
"什么真相？"林深正在查看销售数据。
"就是……我们卖的这些东西，大多数都是假的。如果大家都知道了……"
林深笑了："不会有那一天的。你想想，那些买我们产品的人，已经把这些认知包植入大脑了。承认买到了假货，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傻子。人性是不会允许这种事的。他们会说服自己：这些知识确实有用，我确实学到了东西。"
"可是那个桥塌了……"
"那是个例，"林深不以为然，"而且你看，出事之后认知链的交易量反而更大了。因为每个人都害怕买到假货，所以更愿意多买几个，互相对比。恐惧是最好的营销。"
但林深没有说的是，他自己晚上经常失眠。
在梦里，他总是看到一座座桥梁坍塌，一栋栋大楼倒塌，无数的人在废墟中哭喊。他知道那些都是因为虚假的认知包造成的。而他，是这条产业链的一环。
他尝试说服自己：我只是个商人，我只是顺应了市场需求。错的是系统，不是我。
但这种自我说服越来越无力。
钱重楼的认知金融帝国已经初具规模。
他不仅控制了认知链上最大的几个交易渠道，还开发了一系列的金融衍生品：认知期货、认知期权、认知资产证券化。他甚至创建了"认知银行"，向用户提供认知贷款——你可以借用别人的认知资产，然后分期还款。
这些创新让他成为了福布斯榜单上的常客，被誉为"认知经济之父"。
但在一次私密的董事会上，有人提出了担忧："钱总，我们的整个商业模式，是建立在认知链持续增长的基础上的。但现在增长开始放缓，新用户注册量在下降，活跃度也在降低。如果认知链的泡沫破裂……"
"不会破裂的，"钱重楼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因为我们不会让它破裂。"
"可是那些负面新闻……"
"负面新闻可以被管理，"钱重楼说，"我们控制了主要的媒体渠道，我们有最好的公关团队，我们还有政府关系。只要我们想，就可以让任何批评的声音消失。"
"但那些真实的受害者……"
"会有赔偿的，"钱重楼不耐烦地说,"会有保险和法律程序来处理。这是必要的成本。重要的是保持整个系统运转。你们要明白，现在全球有五十亿人依赖认知链生活，数万亿美元的资产在这个系统里流通。如果它崩溃，造成的损失将是灾难性的。我们不是在做恶，我们是在维护稳定。"
这个逻辑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它忽略了一个事实：一个建立在虚假基础上的系统，维护得越久，崩溃时的灾难就越大。
苏晚晴的真知联盟正在经历最艰难的时刻。
由于被主流平台边缘化，他们的影响力越来越小。志愿者们开始流失，因为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却看不到效果,让很多人感到沮丧。
更严重的是，他们收到了威胁。
有人在网上散布谣言，说苏晚晴和真知联盟是境外势力资助的，目的是破坏国家的科技进步。有人人肉搜索了几个核心成员，公开了他们的个人信息，导致他们遭到网络暴力。甚至有人在线下跟踪和骚扰。
"也许我们该放弃了，"在一次小组会议上，有成员提议，"我们做的这些，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如果我们放弃了，"苏晚晴的声音疲惫但坚定，"那就真的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可是我们在对抗整个系统，对抗巨大的商业利益，对抗所有人的惰性。我们怎么可能赢？"
"也许我们不会赢，"苏晚晴说，"但至少我们要见证。见证这个时代正在发生什么，记录下真相，让未来的人知道，曾经有人尝试过抵抗。"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最终，还是有一半的成员选择了离开。但剩下的人，他们的决心反而更加坚定了。
江澄的小团体也在面临压力。
学校给他们发出了警告：如果继续拒绝使用认知链，将无法参加统一考试，无法获得毕业证书。家长们更是焦虑万分，有些人甚至强制给孩子植入了认知包。
但江澄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那些坚持传统学习方式的同学,虽然在标准化考试中成绩不如使用认知链的人，但在需要创造性思维、批判性思考、解决复杂问题的场景下，表现却更好。
她做了一个实验：给两组同学同样一个开放性问题——"如何解决城市的交通拥堵？"
使用认知链的同学给出的答案大同小异，基本都是从植入的知识包中提取的标准答案：增加公共交通、限制私家车、智能交通管理等等。答案很全面，很专业，但没有新意。
而拒绝使用认知链的同学，给出的答案参差不齐。有些很幼稚，有些不太现实，但也有一些很有创意的想法，提出了从未被考虑过的新角度。
"你看出差别了吗？"江澄在小组讨论时说，"认知链让我们获得了知识,但也限制了我们的思维。我们变得善于回答已知的问题，却失去了提出新问题的能力。"
"但现实世界需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提出问题，"有人反驳。
"可是，"江澄说，"未来最重要的能力，恰恰是提出新问题的能力。因为回答已知问题，AI就可以做到。真正需要人类的，是那些还没有被问出来的问题。"
这个洞察让小组陷入了思考。
认知链上线一年零三个月后，发生了一件改变一切的事。
一位匿名黑客入侵了认知链的后台数据库,公布了一份震撼性的报告：
认知链真相报告
平台上超过67%的认知包存在质量问题，包括虚假信息、错误内容、抄袭剽窃
排名前100的畅销商品中，83个存在刷单和虚假评价
所谓的"认知评级系统"存在算法操纵，优先推荐特定商家的产品
平台运营方与多家大型知识贩子存在利益输送
已有超过5万起认知崩溃症病例，但被系统性隐瞒
多起安全事故（包括桥梁坍塌）与虚假认知包直接相关
报告一经公布，立即引发了全球性的震荡。
认知链的股价暴跌，用户开始大规模逃离，监管机构启动紧急调查，多国政府宣布暂停认知链服务。
泡沫，终于开始破裂。
但这只是灾难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