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叔的侄子叫小张，从小跟着老匠人学烧窑，手艺好得能捏出会眨眼的泥娃娃。村里人都说他有出息，可他偏偏倔得像块窑砖，非说这手艺能传三代。结果时代一变，瓷砖厂一开，手工窑土货卖不动了，他只能守着破窑场，靠媒人张罗相亲。
媒人王婶是本村老嘴，保媒三十年没出过岔子。头一回给小张介绍个纺织厂姑娘，模样俊俏，小张一眼就相中。可姑娘爹嫌烧窑没前途，说：“窑火再旺，能烧出金子？”小张一听，当场摔了泥坯子，吼：“我守的是祖传手艺，比你们厂里织的化纤布强百倍！”婚事黄了，窑场只剩他一人跺脚。
隔年，王婶又牵线城里来的美术老师，说这姑娘能帮窑货搞设计。小张乐得连夜烧了套十二生肖，可姑娘住不惯窑洞，说：“你这窑烟熏得我颜料都褪色。”小张又急：“祖辈的窑不能改！你要走，就别拿我这手艺当跳板！”第二回又吹了，窑场只剩烟囱冒黑烟。
转眼小张三十挂五，王婶急得跺脚，终于从邻村挖出个“完美”对象——小芳。人温柔，会持家，关键也爱玩泥巴。两人在窑场捏泥人，你塑头我画眉，甜得像刚出窑的釉色。小张问：“你家里没意见？”小芳笑：“我爹说，守得住老手艺的男人，靠得住。”三个月后，窑场噼里啪啦放鞭炮，小张娶媳妇了。
婚后小芳确实勤快，窑场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半年后，镇上突然贴告示：环保检查，手工窑污染超标，限期整改！小张急得找村长，村长摊手：“早说让你改电窑，你偏不信邪。”小芳默默收拾账本，小张才发现：媳妇早偷偷注册了网店，把窑货拍照卖到城里，赚的钱全贴了罚款窟窿。
整改那天，挖掘机轰隆隆开进窑场。小张跪在祖辈传下的老窑前，攥着最后一尊泥娃娃，眼睁睁看烟囱被推倒。小芳递来离婚协议，平静说：“其实我没爹，爹的话是我编的。我来，就是想借你这手艺搞非遗申请，现在窑没了，项目黄了，咱也别互相耽误。”
小张签完字，瘫在土堆上。小芳临走前，往他怀里塞了个泥人——正是他们初遇时一起捏的那对泥娃娃，只是娃娃脑袋裂了缝，像笑又像哭。挖掘机轰鸣声中，小张突然想起王婶十年前的话：“小张啊，你守着这窑，可别守成空窑。”
后来村里人传说，小张疯了，天天蹲在废墟堆里捏泥人，嘴里念叨：“祖传手艺，三代不衰……”直到某天，考古队来挖古窑址，发现小张的泥娃娃混在唐宋窑土里，竟成了“非遗活化石”。专家捧着裂头娃娃惊呼：“这裂纹是古法‘窑变’技艺！”小张嘿嘿一笑，把泥人往土里一埋：“守了半辈子，原来我这手艺，早死八百年了。”
不知道挖掘机推倒窑场那一刻，小张有没有想起小芳塞给他的那个裂泥人——守着的，究竟是手艺，还是一场空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