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真实的故事 相识

本文开始写于2025年春天。此时,《你知道我多么爱大海》在30年的创作和修改后,基本定稿。本文是小说所有感情的来源。

1985年暑假,我虚岁14岁。因为评上黄浦区三好学生,参加了为期一周的青岛夏令营。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独自远行,命运仿佛从此安排好了我的一切。

母亲工作的外滩大楼里有很多市级机关,这些机关有很多部队转业到地方的军人,海陆空军都有。印象中,七楼最多,几乎个个都帅气威武。

我从小就喜欢到大楼里玩,特别喜欢摆弄七楼的大会议室里的一架钢琴,可惜并没有乐器的天赋。到了初中,那里逐渐对我失去了吸引,我只在寒暑假前的考试日子去几天大楼。学校离大楼很近,考试前,我会在七楼的走廊里拿着书本复习功课,中午顺便在机关食堂吃个午饭。

1986年到1988年这三年里,我有很多次撞到了另外一个人的瞳孔深处:有时候电梯门一开,他在里面,我在外面,或者反过来;有的时候是在楼梯拐角处,两个人交汇的时候;有时候是七楼的传达室门一开,我就撞进他的眼睛里。记得有过在寒冷的冬天里,掀开传达室的门帘,就迎头撞进了他像琥珀色的瞳孔里面。那个时候,我们的每一次相遇都是从眼神相撞开始的,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我看到了画家调色板上没有的色彩,明亮剔透。我也从来没有这样的人生体验:一种朦胧的好感,也许是单向的,也许双向的。直到三十年后,我终于意识到,这金色的光芒,穿越的不光是万水千山,更像是前世,上奈何桥喝孟婆汤前的约定——这世要用它来唤醒彼此。

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腰板笔直,短发,脸色黝黑,和我以前认识的上海人迥然不同——就是一个乡下人的样子。后来知道,他祖籍江苏,在青岛当了差不多二十年的海军工程兵,转业到了上海。这个年代,上海的外地人并不多,我做个比喻,一辆公共汽车上有一个外地人,已经是很新奇的事情了。

我一直在回忆和他第一次相遇的场景:应该是我排在几个人的后面等电梯,突然,电梯门一开,一道充满能量的光芒越过了前面几个人,照进了我的身体。我注意到他:端正、威武,我还想说他纯朴,但竟然看到他下身穿了一条稍显紧身的牛仔裤,和他的气质完全不符,我有些讨厌。于是,我对他的好感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瞬间消失。

再见过他穿牛仔裤大约也只有一二次,每一次我都不舒服。后来,他穿回了海军去掉领章的呢制服,我方才确认,他曾是一个海军军官。从小接触的连环画中,最多的是陆军,海军的篇幅很少,所以我一直觉得陆军的制服最好看。

我听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儿子以后也有这样的个子就好了。” 他看着我,对他的同事说。我的身高一米八二,肩膀宽阔,人高马大。

有一次,我在七楼传达室的一块小黑板上写下:“苏珊娜”。这是一首美国民歌的名字,歌词有几句:“我来自阿拉巴马,带着我心爱的五弦琴,我要到路易斯安那寻找我的爱人,哦,苏珊娜,别为我哭泣。”他走过看到,竟然哼着《苏三起解》地走了过去。我的眼神一直跟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十分有趣。他应该是感觉到我一直在盯着他看,是的,我是在看他,但那个时候,我觉得我们的人生不会有任何交集。

1989年至1990年,不知道因什么原因,每一次见到他,他都低下眼帘不看我,表情痛苦。他的样子很刻意,毫不掩饰。我已经十八岁了,我大致能够猜出这种表情的意思。

1991年,我虚岁20岁,青春的火焰开始在我胸中燃烧,我渴望去认识一个人,但不知道能找谁。寒假中,小年夜的前两天,我带父母支内、回沪读书的同学去延安东路的自然博物馆玩。好像走到昆虫馆,也许是大猩猩馆,我突然想到,他低下眼帘不看我,应该是对我有好感,应该是喜欢我的表示。那样,我能不能去认识他呢?但上一次见到他,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暑假,不知道他现在还是不是看到我就低下眼帘,如果不那样,我就不用去认识他了。于是,我计划次日去一次大楼,确认一下。

第二日,我到达大楼,已经是午饭时间。食堂在九楼,机关食堂的菜既朴素又好吃。食堂的人很多,我鬼使神差地坐在了他下属的小车班一桌。我发誓,那真不是我刻意选择的。

几分钟之后,他穿着一身好看的、去掉领章的海军蓝呢制服走到了桌边,腰板笔直,铿锵有力地向下属布置工作。这一次,他的军人气质第一次在我面前显露无疑。他依旧是略带痛苦地低垂着眼帘,刻意不抬看我,又像是故意做给我看的。我大胆地抬眼看他,他表情严肃,而我心里有点想笑,心想:这个乡下人想要干嘛。实际上,后面我只有流不尽的泪水了。

吃好午饭,我迅速离开了大楼,去了福州路的外文书店。我特别喜欢外文书店的贺年卡。我精心挑选了一张,酝酿了很久想要说的话,写下了来:“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我想认识你。” 三十四年过去了,不知道他是否还保留着这张卡片。

次日,我在午饭前到了大楼。我手里拿着套在白色信封中的贺年卡片,但我没有想好,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怎么交给他。青春的冲动让我想:看一步算一步吧。

临近春节,本来人就少,现在走廊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我一点胃口都没有,没有去食堂。我一直坐在七楼的传达室,这是他从办公室去食堂的必经之路。

我直觉他应该在,过了一会,他果然出现了。还是低着眼帘,表情痛苦地从我面前走过。大约一顿饭的时间,他又同样的表情,从我面前走回来,回去了办公室。

整个过程,并没有好的机会能大方自然地将贺年卡交到他的手中。我思考了两分钟,不想就这样不了了之,我盘算是不是应该找进去,找到他办公室,把贺年卡交到他手中。

我正在想着,他突然就走了出来。竟然没有低下眼帘,而是看着我,坐在了传达室的另外一个座位,和我面对面。我的大脑空白了五秒钟。

没有任何铺垫,我就把贺年卡递给了他,说这个给你。他嘴角动了动,确认了一下说:“给我的?”我说是的,他接了过去。我突然感觉这个人很凶,说话口气很硬,不是我想象中的,会对我很柔和。我搞不懂,他一直低着眼帘,是怎样感觉到我在等他的。这是一个谜,但我这辈子不打算去解开了。

我们正式认识的时间是在1991年除夕前一天中午,上海人习惯把除夕叫做“大年夜”,把这一天叫做“小年夜”。

我们说了几句话,他就拿着贺年卡离开了,然后我也离开了。当时我想,他为什么不和我多说几句,不开心。我应该没有坐电梯下七楼,而是走楼梯,蹦蹦跳跳地下楼的。那个下午,是我这一生中最开心最轻松的时刻,从此之后,仿佛承接了他之前低下眼帘,不看我时痛苦,痛苦和欢乐在我的人生开始交替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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