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年味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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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中儿时的年味,从放寒假开始,它像一串串饱满的幸福音符,在血脉里轻轻跳跃,一直跳到正月初二。年初三,我们就要背上农具,准备春种了。那段日子,是手心沾着泥土、周身浸染山野气息的快乐,是眼巴巴望向新年门槛的欢喜,是浑身似上足幸福马达的年味。

放寒假的当天晚上,我们三姐妹就开始为过年忙碌:磨好一把大柴弯刀和一把约半米的长柄斧头,这是大姐的;一人一把似柴刀又似镰刀的简陋弯刀,是我和小妹的;再每人一个大背篓。第二天,天才朦朦亮就起床,啃过隔夜的冷饭团,或者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红薯,我们仨就一头扎进了山地林里,专找柴桩蔸,因它经烧且火力猛,这是为过年准备的柴火。

我们一般是上刚开荒没两三年的坡土地,或油茶林、桐油果林坡地去找,顺便找些野芍蛋、野菌、木耳,或捡漏油茶籽和桐油果。妈说,捡漏得的算我们的私捞。有私捞就可以去赶年场,买向往已久的花发夹,或五颜六色的发胶圈,或一张有花色的小手帕,更或一本连环画。冲这些,我们干劲十足。

因开荒种粮被砍掉的树桩蔸,经过两三年的日晒雨淋,桩蔸小点的用斧头左右敲敲、手掰摇摇几下,很容易就把整棵树根全拔拉出来了。颠倒过来看,那些墨紫灰色的树根像一束正旺旺燃着的火焰。肚子大的树桩蔸就得用弯刀先把旁边的泥土刨开,再顺着树根一路刨下去,再用斧头砍成一节一节的。有时还能遇上野山芍呢,用手指甲抠掉皮,直接生吃,甜糯叽叽的,甚是止饿解渴。

当把四周的根系全弄断出来后,我们仨六只手一起用劲掰那光杆的大桩蔸,用力过猛时,三个人抱着出土的树蔸四脚朝天、滚成一地,虽然弄得满身土,但仍止不住那种成就感的高兴。过后,我们会把土填回去整理平,来年这个地方可以种上一两株玉米呢。到天黑回家时,我们总能背回满满一大背篓柴蔸,还高冒得插花呢,背篓底总有一斤把两斤的油茶籽或桐油果。

吃过晚饭,我们便围坐在火塘边的煤油灯下,兴奋地清理我们的“私捞”收获:用小铁勾子把桐油籽挖出来,放到火塘上方的竹筐里烘干。某一些天运气好,会捡漏得半背箩的桐油果呢。

我特别佩服大姐,她尤其会找桐油果滚落的地方,大部分桐油果都是她找到的。她很得意地传授经验,看那桐油果树生长的地势,就能大概估计桐油果掉落时,会滚到哪个地方停,一般那地方都已超出坡圈,荒草深深,林子主人也懒得去翻捡了。只要去那地方找,就都会大有收获。这样晚上清理的时间就会长一些,妈担心我们熬夜,影响第二天,便骇人说我们浪费煤油。那时妈已上床睡了。我们哪能睡得着?但也乖乖地吹熄了煤油灯。然后用一根细竹扦串上一两粒桐油籽,在火上烤几下,半干了,就可以点燃了。屋子又亮了,再随便插在一缝隙里固定住。微黄色的光亮,淡淡的桐籽清香儿,照着我们满是堆笑的脸和玉米粒似的小白牙齿,三张笑脸像初夏风中轻晃的小葫芦。

一天,去到山坳背后隔壁村的一片桐果林里,我碰见一件鲜红得刺眼的大半新的毛线衣。红毛线衣啊,那个年代我们能有一尺多长的一截红毛线扎头发,都高兴坏了。我心跳加速,朝四周看了又看,竟然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捡?不捡?当时耳边立马响起妈对我们常说的一句话:不要拿人家的东西,如拿了,砍断手指。我的思想剧烈地矛盾着、辩驳着、挣扎着:在这荒郊野外的,应该不是人家放在这的,算是捡的。我深呼两口气,上前两步,但又怕有人看见,或失主找回来,猛地又一转身,装作漫不经心地在枯萎的、凌乱的桐叶子里翻找桐油果,真有做贼似的心虚感觉。那天,我硬是在这件红毛线衣约十米远的范围转圈半个钟头以上,但始终不敢上前去捡。最后给自己找个原因放弃了:肯定是盖着正在交配的蛇,说不定那蛇还在毛衣下面呢。我历来最怕蛇,我们这有这样的说法:如看见正在交配的蛇,一定要马上脱衣服把它们盖住,要不看见的人会死掉。我坚信就是这个原因了,要不怎么会有这样一件令人稀罕的红毛线衣乱丢在这里呢?如是不小心弄丢了,肯定会火急火燎地来找的。第二天,听说我们村的一个大姐捡得了。这事让我痛悔半个月。

年柴准备足后,就着手置办年货啦。

当清晨的太阳从门前那座山顶升起,透过竹围篱把屋子里洒满阳光,地上就似铺上了一块碎花的地毯。我曾天真地想,如能把阳光捞起来剪缝成一件过年的花衣服,再穿上妈妈早已缝制好的过年新布鞋,这双新布鞋我偷偷地在妈妈的床上穿着走过几次了,屯里的小伙伴们不知道该有多羡慕啊。

从侧房小木屋谷仓里撮上几撮箕粘谷子和糯谷子去偏厦晒台上风晒一天,妈说这样晒过的谷子,再用石臼舂,易脱壳、大米又不易断碎。看着在冬日暖阳下两个大簸箕里的金黄谷子,似乎都能闻到大白米饭的香味儿。我家的这两个大簸箕,是妈给别人家缝制过年的几身新衣服,换工换来的。非常难得,算是家里的大物件了。

我们三姐妹合力办白大米:我和小妹负责踩桩舂,大姐负责筛选和簸糠,两天时间才终于把白大米全弄出来。

我们把盛在脸盆里的白大米,一把一把地抓起来闻了又闻,真像刚切开大西瓜的味儿——清香、甜蜜。不小心掉了几粒在地上,大姐小心地捡起来吹一吹,又放回去。

那晚,我们用一半白大米、一半苞谷米煮晚饭吃。煮大白菜配饭时,还特地下了一小把面条,把大白菜煮得软软柔柔的、滑滑嫩嫩的。那晚,我添了三次饭。一想到过年时,能吃上全是白大米煮的饭,我在梦里都笑醒了。妈说,大年三十夜,狗也要喂大白米饭,来年日子就顺顺溜溜的、妥妥当当的。意思是说狗都能吃上白米饭了,人的日子还会差么?

接下来便是泡粘大米,蒸米粉、做粉丝;泡糯大米,做米花。做粉丝和米花,有一半是要作为春节期间当礼物送人的。

先说做粉丝。这需要妈妈、奶奶和我们三姐妹忙上一整天。

奶奶早早起来,先把先夜里泡好的米滤好水,再烧灶火暖蒸屉、毛锅盖。石磨、大铁锅、蒸盘、簸箕、晾竹杆、稻米草等,也全是在先夜里就预备整齐了。起床后,大姐和小妹一手握着倒七字形的磨柄把,推动石磨,这就开始磨米浆了。泡米要一小勺一小勺地喂进石磨嘴心里,还要不时地添喂一勺水,防止米浆黏稠下不来,但也不能多喂了,防米浆稀了,蒸熟出来的米粉没韧劲,易断易裂,又不成形。这项艰巨又要能掌握火候的添喂任务,全由大姐把控,我和小妹无法胜任。

妈妈把猪、鸡喂过料后,用千里光香皂在脸盆里洗了洗手,又过两遍清水后,便用长柄汤勺,舀了三勺米浆,倒在约八开纸大样的蒸盘里,左右上下晃两晃,摊均平了,就喂进冒着蒸气的蒸屉里,搭上布、盖上毛锅盖。

奶奶始终均均地往炉灶肚子添柴火,红红的、跳跃着的火焰使劲地舔着锅肚儿。

约蒸七八分钟后,米浆熟了,妈就用一根长的铁勾子把蒸盘勾出来。一瞬间,一股香糯糯的味道扑面而来,我们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贪婪地把嘴都张大了。

妈把这第一张米粉圈弄到砧板上,切成手指粗宽的小段,分装在两个瓷碗里,再点燃几柱香,拿到大门口石梯上虔诚地摆上米粉,再插上一柱香,口中念着感谢老天爷风调雨顺的词。然后再拿回来摆到中堂屋的香烛台前,上香,继续感念:感谢祖宗,如今我们有吃有穿,让祖宗们放心。再然后,取一双筷子,把另一碗米粉递给一直坐在灶前忙碌的奶奶吃。妈妈严肃地说,有老才有小,奶奶先吃。这些功夫一气完成后,再继续蒸,蒸,蒸。

那天,我们用妈妈自制地辣椒水豆豉,就着刚出蒸屉的米粉,吃得舌头都要吞短了。

趁着摊在簸箕里待凉、待干的粉块还半软时,妈用磨得锋利的菜刀小心翼翼地把粉条切成筷子粗细,我用稻米草把约七八条粉丝捆扎住一头,然后挂在早已准备好的、吊在屋檐下的竹杆子上。一竹杆子,两竹杆子……不知不觉,全都挂满了。看着那一排排琥珀色的粉丝在风里轻摆,年味儿一阵一阵的,更浓了。

做米花相对要简单一些,早上起来把先夜里泡好的,染上三色或五色的糯米滤干水,把大铁锅里的甑子煮上汽后,开始一层一层地添米进去蒸。类似蒸五色糯米饭,但它蒸的时间要短一些,防止米蒸过熟、过软了。然后,取出我们用竹篾片制成的三四分高、饭碗口大小的圆圈子,趁着热,手抓一团糯米饭摊到摆在桌面上的圆圈子里均均地压平铺满,不能太厚或太薄,也不能太过用力把米粒压碎了,用巧劲压团出一个个向日葵花盘似的米花朵来。再放到簸箕里去晒,或放到竹篱上再拿到火塘边上烘干。这一朵朵米花把昏暗的屋子都耀亮和熏香了。

儿时年味的这些片段带着它们独特的气味,变成散落在脑海深处的星星,总在某一个时刻冲出我的脑海,使年味的气息充斥着我的鼻腔,牵引出心底的那块柔软。那些在火塘边天真无邪的笑声、跳跃的煤油灯、灶台前氤氲的白气,都在岁月的长河里沉淀成琥珀,任凭时光流转,依然散发着诱人的芬芳。

如今,我已不再为年货奔波,却依然会在年至时分,为家人煮上一锅热气腾腾的年饭。在氤氲的蒸汽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背着柴火、仰望新年门槛的童年时光。那股浓郁的乡愁,至今仍萦绕在已年过半百的心头,成为我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

年味,是舌尖上的味道,是岁月深处的回响。它在灶火中升腾,在背篓里沉淀,在糯米的清香中发酵,在辣椒的灼热中蔓延。它或许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淡去,但那份温暖,那份感动,那份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期待,永远铭刻在我的心里。这是一代人对生活的热爱,是几代人共同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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