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

作者:孙富荣

文娟突然感觉心口疼,她赶紧打开抽屉,拿出小瓷瓶,倒出十粒救心丸,含在舌头根儿底下,瞬间感觉胸口一点儿一点儿的敞亮。她又冲了一袋温盐水,慢慢喝下,才靠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

茶几上那只描着缠枝莲的小瓷瓶,是母亲留下的。瓶里的救心丸,不是药房里常见的那种,是母亲用老方子配的,丹参、川芎、三七,还有几味她叫不上名的草药,磨成细粉,再用蜂蜜团成小丸。母亲在世时,总说“是药三分毒,能自己配就不去买”,家里的抽屉里,常年放着各种装草药的小瓶子:治咳嗽的川贝枇杷膏、治便秘的麻仁丸、连蚊虫叮咬的薄荷膏都是母亲亲手熬的。

文娟小时候最讨厌那些黑乎乎的药汤,总觉得中药味苦得钻心。有次她得了肺炎,高烧不退,医生开了抗生素,吃了几天却不见好。母亲翻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照着上面的方子抓了草药,在煤炉上熬了大半天,药香飘满了整个屋子。文娟捏着鼻子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母亲却笑着说:“这药里有奶奶传下来的秘方,喝下去就好了。”说来也怪,喝了三天药,烧就退了,咳嗽也渐渐止住了。

从那以后,文娟对母亲的草药有了几分敬畏。她看着母亲在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草药:薄荷、紫苏、金银花、车前草……春天摘金银花泡茶,夏天用薄荷煮绿豆汤,秋天把紫苏叶晒干存起来,冬天用干姜熬红糖水。母亲说,这些草药都是“居家必备的宝贝”,比药房里的药管用多了。

母亲去世后,文娟把院子里的草药都移到了阳台上,虽然精心照料,却总觉得不如母亲种的茂盛。她也试着按照母亲留下的方子配药,却总觉得味道不对,要么太苦,要么太淡。直到那次心口疼发作,她才想起母亲留下的救心丸,含了几粒,居然比医生开的药还管用。

文娟决定重新学配药。她翻出母亲留下的线装书,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方子,还有母亲的批注:“丹参要选红根的,川芎要闻着有香气的,三七要选个头大的……”她按照书上的方子,去中药房抓药,磨粉、和蜂蜜、团成小丸,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天,文娟去菜市场买菜,看到一位老人在路边卖草药,面前摆着一小堆紫红色的草叶,上面开着细碎的小红花。“姑娘,买点一点红吧,清热解毒,治痢疾最管用。”老人笑着说。文娟心头一动,这不是母亲常种的一点红吗?她买了一把回家,按照母亲的方法,洗净、切碎、晒干,磨成细粉,装在小瓶子里。

晚上,文娟的女儿朵朵得了急性肠炎,上吐下泻,去医院挂了两天水,还是不见好。文娟想起母亲说过一点红能治痢疾,便抓了一点一点红的粉末,用温水冲了给朵朵喝。朵朵皱着眉头喝了一口,说:“妈妈,这药不苦,有点甜。”文娟愣了一下,尝了一口,果然带着点淡淡的甜味,不像以前喝的中药那么苦。

第二天,朵朵的肠炎就好了,能吃能喝,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文娟看着女儿的笑脸,忽然明白母亲配的药里,除了草药,还藏着别的东西。她再次翻出母亲的线装书,看到书页上夹着一片干枯的紫苏叶,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娟娟五岁时得了肺炎,喝了此方,三日后痊愈。”

文娟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终于明白,母亲的药里,不仅有草药的功效,还有对家人的爱与牵挂。那些看似平凡的草药,在母亲的手里,变成了治愈病痛的良方,也变成了传递温情的纽带。

从那以后,文娟迷上了中草药。她报名参加了社区的中草药培训班,跟着老师学习辨认草药、配药方。她还在阳台上种了更多的草药:丹参、川芎、三七、还有母亲最爱的一点红。她按照母亲留下的方子配药,再加入自己的心意——给救心丸里多加点蜂蜜,给咳嗽药里加几粒冰糖,让药的味道不再那么苦。

现在,文娟的抽屉里,也放着各种装草药的小瓶子。女儿朵朵感冒了,她会熬上一碗川贝枇杷膏;邻居王阿姨便秘,她会送点麻仁丸;就连楼下的张奶奶得了高血压,她也会按照方子配点降压茶。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直接去买药,文娟笑着说:“自己配的药,放心,而且里面有感情。”

这天,文娟又感觉心口有点闷,她打开抽屉,拿出那只描着缠枝莲的小瓷瓶,倒出十粒救心丸,含在嘴里。熟悉的草药味在舌尖散开,带着点淡淡的蜂蜜甜,胸口的闷意很快就消失了。她走到阳台上,看着那些长得郁郁葱葱的草药,阳光下,一点红的小红花格外鲜艳。

文娟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草药是大自然的馈赠,也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她知道,那些看似平凡的草药里,藏着岁月的温情,藏着家人的爱,也藏着中国人代代相传的智慧。而她,会把这份温情与智慧,继续传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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