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没有人再说话。权离躺下去之后背对着他,被子拉过肩膀,后脑勺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在暗光里像一团模糊的影子。姜其鸣躺在她旁边,看着她的后脑勺,目光落在她后颈与头发交界的那一条线上。他想伸手碰一下她的肩膀,手掌在被子底下抬起来了几寸,悬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了。权离没有转过来。她的呼吸慢慢均匀了,但那种均匀不像真的睡着了,像一个人故意放慢了呼吸让自己听起来像睡了。姜其鸣知道她没有睡着。他也没有睡着。两个人各自躺在床的两侧,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像一条没有水的河床。窗外有风吹过铁皮屋顶的边沿,呜咽一样的声音,低低的,走了一段就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权离去上班的时候站在门口换鞋,她没有回头,但扶着鞋柜的手停了一下,像犹豫了一件什么事。她说:“昨晚的话你当我没说过。”姜其鸣坐在床沿上,鞋带还没有系,手里攥着鞋带的两头。“我没当没说过。”他说。权离扶着鞋柜的手指动了一下,把另一只鞋穿上了,直起身的时候外套的下摆被门框挂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拉平,就那么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大门的方向去了。过了一会儿远处响起卷帘门被拉上去的声音,铁皮哗啦一下被推上去,然后安静了。姜其鸣手里还攥着那两根鞋带,他低头把它们系上了,蝴蝶结打了两遍。
上午表哥在搬货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小姜,你跟我妹什么时候办事?我红包都准备好了。”他正弯腰把一箱货从卡车上搬下来,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姜其鸣,声音从箱子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姜其鸣站在旁边帮着扶了一下箱子边角:“还没想过。”表哥把箱子放到地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套上的灰。“想什么?你们年纪不小了。”姜其鸣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我欠的罚款还没还完。”表哥把手套摘下来在裤子上拍了拍:“那算个屁事。”他弯腰去搬下一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周末权离说今天不加班。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换了一双走路舒服的鞋,帆布面,鞋底是平的。她说:“我们去河边走走?”那是她来柳州之后第一次主动约他出去。姜其鸣放下手里的账本站起来,没有换鞋,跟在她后面出了门。河边离货运站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了。江面很宽,水是浑绿色的,对岸有一排老旧的厂房和几棵歪脖子树。有游船从江心慢慢开过去,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在江面上散开成一层层变淡的波纹。
权离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步幅均匀,像走一条很熟的路。河边的风是暖的,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吹在脸上不干不黏。走了一会儿她放慢了一点速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江面上:“其实我是怕你走。”姜其鸣也看着江面,一艘游船正在远去,白色的水痕在船尾后面慢慢平复。“我没说要走。”他说。权离把视线从江面收回来,看着他侧脸的方向。“你没说,”她说,“但你的眼神说了。”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然后继续说下去,“你在荒城最后那几天,眼神里是有东西的。现在你的眼神很空。”
姜其鸣停下来。他们站在江边的一段步道上,步道两旁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方的空气里,被风吹着轻轻摆动。他低头看着江面,水里的倒影被波纹揉碎了,他的脸在水面上看不清轮廓,只是一团暗色在水纹之间不断变形又拼上,又变形。他说:“我不是空。”他停了一下,江水在脚底下继续流着,声音不大,持续不断。“我是觉得,到了柳州之后,我好像……没有‘要做什么’了。”他把手插进裤袋里,“以前在荒城,每天都有事逼着我走。现在没了。”
权离站在他旁边,双手也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前倾。“那你就歇一歇,”她说,“不用非要做什么。”姜其鸣望着江面没有回头。“可我歇了三个月了。”他的声音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比预想的轻。权离转过来面对着他,侧过身的时候鞋子在步道地面上蹭了一下。“你是歇了三个月,”她说,“还是怕了三个月?”姜其鸣没有回答。柳枝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轻轻晃着,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走在同一条步道上,只是方向掉转了。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程,权离忽然开口:“如果你真的不知道要做什么,那你帮我一个忙。”姜其鸣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陪我去看我爸。”她说。他们继续走着,脚步声在步道上交错着响,前后重叠在一起。姜其鸣问:“你爸在哪?”权离没有看他,看着前面的路。“在戒毒所。”姜其鸣沉默了几秒。路面从步道变成了泥路,脚下踩到的碎石被鞋底碾动发出细碎的声音。他说:“好。”权离没有回应那个字,她保持着原来的步速走着,风从侧面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路边有一棵枯树,树皮裂开了几道长缝,像一些被时间刻上去的痕迹。权离经过那棵树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树干,指尖在粗糙的树皮上划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进外套口袋里,像手指被什么扎到了,但没有流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