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葛藤又开花了。紫色的、小小的,一串串垂在篱笆上,像谁家姑娘遗落的耳坠子。母亲说,春日短,葛花的鲜,就只有这几天了。
我蹲在藤架下,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细碎的花瓣。那香气很淡,要很仔细才能闻得到——是雨后泥土混着青草的味道,底下藏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甜。“阿婆以前常说,吃一口葛花,就把春天留在肚子里了。”
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看见她端着竹篮站在光影里,鬓角已有了白发,眼神却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你阿婆做葛花的手艺,是山里一绝。”母亲蹲下来,手指轻轻拂过花串,“她总说,葛花是山给懂得等待的人的礼物。开得急,谢得快,稍不留神就错过了。”我想起阿婆。想起她布满老茧却异常灵巧的手,如何在晨露未干时采摘葛花。她说要赶在太阳完全升起前,那时的花还带着夜的沁凉,最鲜嫩。
“第一种吃法,是葛花煎蛋。”母亲说话时,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她教我把洗净的葛花和蛋液搅拌在一起,淡紫色的花瓣在金黄蛋液中浮沉,像晚霞浸染的湖面。
“阿婆说,这吃法简单,就像日子,朴素里藏着厚味。”热油在锅里发出温柔的嘶嘶声。蛋液滑入,葛花在热力中舒展,香气猛地迸发出来——那是春天浓缩的气息,是山风、溪水和泥土在晨光中苏醒的味道。
“第二种,是葛花蒸糕。”母亲将另一半葛花和米粉混合,加一勺山泉水。她的手势熟练,仿佛阿婆的手正覆在她的手上,而阿婆的手上,又覆着更久远的一双手。
“蒸的时候要有耐心。火太猛,花香就散了;火太弱,那甜就闷着出不来了。”蒸笼盖上,白雾袅袅升起。等待的时间里,母亲讲起她小时候,每到葛花时节,阿婆就会做这道点心。山里清苦,但春天的这口甜,足以让整年都有盼头。
“你阿婆走的那年春天,葛花开得特别好。”母亲的声音轻了,“她说,人就像葛花,一期一会。可味道能传下去,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愿意在春天来的时候,摘一些,做一点,尝一口。”糕蒸好了。掀开盖子的瞬间,白雾裹挟着清甜扑面而来。淡紫色的糕体松软,每一口都有葛花若隐若现的甜。
我咬下一口煎蛋,又尝了一口蒸糕。两种不同的清甜在口中交织——一种是直接的、热烈的,像少年时无畏的春天;一种是含蓄的、绵长的,像母亲絮语般的爱。“好吃吗?”母亲问,眼神里有一种期待。我点头,却说不出话。喉咙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堵住了。这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吃下的不仅是葛花,是阿婆传下来的手艺,是母亲守着的记忆,是这座山年复一年的春天。
窗外,葛花在暮色中静静开着。有些花瓣开始落了,轻轻悄悄的,像时光的脚印。母亲又摘了一篮。“明天早上,给你做葛花粥。阿婆的方子,加一点点冰糖,最养人。”我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从藤上摘取最饱满的花串。手指碰到花瓣的瞬间,我忽然觉得,我触碰的不仅是花,是这条由无数春天连成的、柔软的线索。它从阿婆那里传到母亲手里,现在,又轻轻落在了我的掌心。
夜风起了,带来远山的凉意。但我知道,这个春天已经被妥帖地安放——一部分在渐渐暗去的天空里,一部分在渐渐凉去的蒸糕里,最大、最暖的那部分,在我此刻饱满的胃里,和更饱满的心里。
而明天,当晨光再次照亮这些紫色小花,我会和母亲一起,继续采摘、清洗、烹煮。把易逝的春天,变成可以久久回味的、爱的形状。
